意识断断续续,有时候能听见碧桃压低声音和芙蓉说话,有时候能感觉到有人拿温热的帕子替他擦脸,还隐约能闻到熟悉的松墨香气,那香气靠近时,他想睁眼,眼皮却沉得像灌了铅,怎么都掀不开。
太医来请过脉,开的方子还是从前那些温补的路子,只是将剂量加了几分。
“王爷,王妃这是换季着了风寒。王妃的底子本就虚亏,此番病来势虽不算凶险,可缠绵难愈。想用药迅速治好是不可能了,只能慢慢养着。臣开了方子,按时服下,仔细照料,过个个把月才能恢复到之前的状态。”
个把月。
卫君临坐在床沿,看着昏睡中的温书言。
不过几日,那张脸便又瘦了一圈。
他伸出手,探进被子里,握住了温书言搭在小腹上的手。那只手冰凉绵软,手指微微蜷着,连回握他的力气都没有。
上回那场高烧,他好不容易才把人从鬼门关拽回来,心中发誓要好好照顾,不让言言再受这样的罪。
可不过两个月,他的爱人又躺在这里,苍白、虚弱、昏睡不醒。
而太医说,用药没用,只能慢慢养着,个把月才能好全。
他怎么舍得让人疼那么久?
卫君临让太医退下,自己站起身,将袖口挽到肘弯。
他坐回床沿,将温书言从被褥里捞起来,让人靠在自己怀里。然后十指相扣,掌心相贴,内力从丹田提起,沿着经脉缓缓渡入掌心,准备像上回那样,用自己的真气将他体内淤积的寒邪一点一点逼出去。
半梦半醒间,温书言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逐渐变得轻松。
胸腔里堵着的那团东西像是被一股温热的水流缓缓冲开,呼吸不再那么费力。那种熟悉的、被内力梳理经脉的感觉,和上回高烧时一模一样。
他瞬间便意识到发生了什么,猛地抽回手,想要挣脱。
“不要……”
第37章 争吵
卫君临将人牢牢箍在怀里,只当是温书言不舒服,害怕那股内力的冲击,便放柔了声音,贴着耳廓轻声哄。
“言言乖,没事的,一会儿就不难受了。”
说话的工夫,另一只手紧扣着他的掌心,内力源源不断地渡过去。
“我说不要!”
温书言不知哪里来的力气,猛地将手从他掌心抽出来,用力一挣。
这一下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体力,身体因为惯性往旁边栽去,幸好人在床上,只是从卫君临怀里摔进了被褥里,没有被摔狠。
可这一下让脑袋更晕了,眼前天旋地转,帐顶的流苏在视线里化成无数模糊的重影。
他撑着手臂想坐起来,手肘刚支起一半便是一软,又要栽倒,被卫君临眼疾手快地接住了,稳稳托住后颈。
“言言!你做什么?”
卫君临心跳漏了一拍,有些后怕,方才那一摔若是磕到床柱上怎么办?
他伸手去牵温书言的手,掌心贴上去,想重新给人输送内力。
“啪——”
温书言一巴掌拍开了他的手。
没什么力道,却让卫君临怔住了。
“你……咳咳,每次都要这样吗?”温书言强撑着精神,手肘撑在被褥上将上半身微微支起来。
自那日泠风走后一直压在心底的情绪,在病痛的催化下,在此刻忽然收不住了。尽管他此刻声音很弱,说一句话便要喘三喘,气势上却十分执拗。
“什么?”卫君临一时没能明白。
“只不过是小风寒,你没有必要用内力……咳咳咳……”
温书言侧过头,用手帕掩着唇咳了好一阵,他大口喘着气,努力平复着情绪,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奇怪。
卫君临立刻去拍他的后背替他顺气,依旧温声软语地哄着:“言言,没事的,这样病好得快,内力损耗不了多少——”
“卫君临,我看起来像傻子吗?”温书言打断他,推开那只手。
因为咳得厉害,眼中蓄着一层薄红,他声音虚弱,语气却是冷的。
“这只是小病,过几天就好了。你内力有限,犯不着用在这点事上。”
听见这话,卫君临的手僵在原处。
他盯着温书言认真的眸子看了良久,气极反笑。
“‘这点事’?”
“你把你久病不愈当作这点事!?”这句话卫君临几乎是低吼出来的。
大抵是病着,脑袋混沌,那些平日里被理智和演技层层包裹的话,此刻都不管不顾地涌了出来。
温书言攥紧了被角,声音艰涩:
“难道不是吗?我本来身体就是这样……经常生病,以后也好不了的。你一次用内力可以,两次可以……难道一辈子都可以这样帮我吗?”
一长句话说下来,他已精疲力竭,揉着胸口喘不上气。
温书言顶着卫君临阴郁的目光,咬了咬下唇,还是要把话说完。
“卫君临……你不要对我那么好。”
“温书言!”卫君临也生气了。
他站起身,高大的身形将烛光遮去了大半,阴影落在温书言身上。
他竟然不知道,原来这人一直是这么想的。
这人不是在跟他闹脾气,而是真的觉得自己的命不值得他耗费内力。
他叫他“卫君临”,说“你不要对我那么好”,像在把自己推开一样。
卫君临此刻声音是从未有过的严厉。
“你有没有把自己的身体放在心上?你又把我当什么了?”
“你凭什么认为我不会照顾你一辈子?”
温书言和他相处这么久,从来没被卫君临用这种语气凶过,还被叫了大名。
尽管是自己先说了伤人的话,可此刻病中的情绪被无限放大,控制不住的委屈涌上来,将眼眶冲得发酸。
余光里,卫君临转身,朝门口走去。
他低下头,憋着眼泪,没有出声。
不能哭,太丢人了。
一个刺客,因为被人吼了一句就掉眼泪,传出去泠风能笑到打滚。
干脆直接晕过去好了。
卫君临走了几步,深吸一口气,快速平复着心情,然后回头,俯下身,将床上的人抱进了怀里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的声音闷在温书言的发顶,“是我冲动了。”
其实在脱口而出“温书言”三个字的瞬间,他就后悔了。
言言还病着,烧得昏昏沉沉,可能连自己说了什么都不清楚。自己又不是毛头小子了,怎么就吼了他?
“言言,深呼吸,胸口疼不疼?”
其实卫君临不哄还好。
一哄,温书言本来就摇摇欲坠的眼泪,彻底断了线。
他从不在人前哭,可在卫君临面前,却总是放任自己的眼泪。
卫君临去摸温书言的脸颊,沾了一手的湿热,愧疚更甚。他低下头,用拇指去擦那些眼泪,却越擦越多,怎么都擦不完。
“言言,别哭,是我不对。”卫君临的声音也跟着哑了。
温书言想说什么,张了张嘴,胸口忽然一阵剧痛。
方才情绪激动引发了咳疾,一股气堵在胸口提不上来,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,然后眼前一黑,整个人软倒在卫君临怀里。
————
两人吵的那一架,温书言情绪波动得厉害,又昏了两日。
这两日里,卫君临几乎寸步不离地照顾。
温书言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,偶尔醒过来,也只是睁着眼望一会儿帐顶,然后便又合上了。
太医开的药倒是能喂进去了,咳嗽也轻了些,只是精神一直不见好。
醒着的时候也不怎么说话,碧桃跟他絮叨今天厨房做了什么新花样,他只是轻轻“嗯”一声,直到第三日,精神才好了一些。
卫君临今日上朝去了,走之前牵着温书言的手坐了好久,最后只说了句,“我去上朝了,很快回来”。
温书言垂着眼,轻轻点了点头。
其实两个人心里都憋着话。
吵过那一架之后再见面,多多少少有些别扭,毕竟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争吵。
两个人都觉得是自己做错了事,卫君临后悔那天吼了他,病中的人情绪本就脆弱,自己不该那么大声。
温书言也后悔话说重了,卫君临渡内力是心疼他,他却把人家的心意推得远远的。
两个人各怀心思,都思索着怎么开口让对方原谅,反倒谁都没有先开口。
府里的下人看着,都小心照顾着王妃的情绪。
那日他们的争吵动静不算小,卫君临吼的那一声“温书言”隔着一道门都隐约传到了廊下。
这几日两人又没怎么说话,王爷只是在床沿坐着,批折子,探额头,喂药,却不像从前那样将人抱着低声细语。
那些下人们不知内情,还以为是他们王爷厌弃了王妃。
几个小丫鬟私下里偷偷抹眼泪,说王妃人美心善,现在还病着,若真是失了王爷的宠爱,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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