泠风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,没有动。
泠尘提到卫君临的名字时,语气里带着他从未见过的情感……至少对暗阁的弟弟妹妹们没有。
“卫君临对你很好?”他问。
温书言张了张嘴,不知道怎么回答。
如果承认了,仿佛就坐实了什么他不想面对的事;如果否认了,又觉得违心。
泠风扫了一眼房间,他不是瞎子。
宝阁上摆着古董珍玩,专为安神养的茉莉,矮几上蜂蜜渍的梅子,床尾搭着一件明显不属于温书言身量的玄色外袍,每一处布置都妥帖到极致,连脚踏上都铺了厚厚的绒垫,大约是怕人下床时光脚踩凉了。
房间处处都是两个人生活的气息,任谁看见了都会认为,这里的主人定然很恩爱。
泠风收敛了脸上所有的笑意。
“泠尘。”
“我不知道你的任务是什么,不明白你为什么要以这种方式在他身边。但你我都清楚,卫君临他是个怎样的人。”
他静了一瞬,再开口时,声音有点艰涩,“扬州盐运案,他亲手斩了三十七人,抄家灭族,一个不留。朝堂上多少人想扳倒他,全被他一个一个送进了天牢。他身为皇亲国戚,却选择隐姓埋名从扬州府一个无名小卒做起,爬到今天的位置,他手段会有多残忍,你比任何人都清楚。”
温书言没有说话,手指慢慢攥紧了书页。
泠风看着他:“若让他知晓你在骗他,他是不会手下留情的。”
窗外忽然劈过一道闪电,将屋内照得惨白。
“而且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温书言出声打断。
他知道的,从接下这个任务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,卫君临最恨被人欺瞒。
而他做的每一件事,都是在骗他。
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被拆穿的后果,之前一直克制着不去想,把这个问题压在脑海最深处,像压一块石头,不去碰就不会疼。
可现在被泠风放到明面上去说,他发现自己竟没了听下去的勇气。
“……我自有打算,你走吧。”温书言的声音微微发哑,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趁雨还没下大。”
泠风站在原地,看着泠尘微微发抖的手,欲言又止。
“如果有一天你需要我帮忙,跟我说一声。”他最终没有把那句话说出来。
窗外又劈过一道闪电,将满屋的暗影撕成碎片。
泠风的身影在闪电中一闪,消失在了窗外的夜色里。
人一走,温书言脱力地倒在床上。
枕边还残留着卫君临身上的松墨香气,他翻了个身,将脸深深地埋进枕头里。
——“若让他知晓你在骗他,他是不会手下留情的。”
卫君临之后会怎么对他,他可太明白了。
其实在入王府之前,他就想过这个问题。
万一真的喜欢上那个人了,该怎么办?
自己自幼在暗阁长大,成长经历不算美好,甚至称得上恐怖。那里没有温言软语,没有嘘寒问暖,只有一个个必须完成的任务,和一次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试炼。
他变得坚韧、强大、处变不惊,能在刀光剑影中面不改色。
可却没有变得冷漠,他还是有着丰富的感情,会心软,会心动。
阁主说,这是他最致命的软肋。
当初接下这个任务时,他盘算过最坏的结果。
喜欢就喜欢了,任务时间不过两三年,当作一段露水情缘也好。
暗阁的刺客本来就没有明天,能偷来一点温暖,哪怕是假的,也足够美好奢侈了。
可他还是低估了情感的分量,这注定不是露水,是会刻进骨头里的。
想到日后与卫君临再无瓜葛,想到日后可能会刀剑相向,心口便像被人拿钝刀来回地锯的疼。
卫君临对他的所有好,都建立在一个谎言之上。
建立在他是温书言之上。
可他是泠尘,一个连名字都没有,只拥有代号的刺客。
窗外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,雨点猛砸在窗棂上,噼里啪啦地响,将天地间所有的声音都吞没了。
温书言披着卫君临的大衣,缩成一团。
睡着就不难过了,他安慰着自己。
第36章 生病
温家大宅
夜雨瓢泼,将京城浇得一片冷寂。
温子恒坐在柳夫人的房里,身体因为兴奋而微微发抖。自从拍卖会回来,他便一直处于一种亢奋的状态,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。
温书言,那个被摄政王捧在手心里的、风头无两的摄政王妃,是假的。
“母亲,您为何说那人不是温书言?”
柳夫人坐在窗边的炕上,手里捧着一杯热茶,闻言冷笑一声。
“那个贱蹄子生的儿子,模样可是和她十足的像。自幼便是,那眉眼,那气韵,一看就知道是谁生的。”
柳夫人放下茶盏,揉揉额角,“我本就和那贱人不对付。她不过是个低贱的婢女,仗着几分姿色便被老爷收进了房,整日装得柔柔弱弱的,倒把老爷迷得五迷三道。对她那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孩子,厌恶更甚。更何况还是个晦气的病秧子,生下来便三天两头请大夫,花了不少银子。”
“那贱人一死,我便顺水推舟,打发到城郊别院,任他自生自灭。”她语气里没有丝毫愧疚,“虽然六年过去,相貌会有变化,但神态和气韵是改变不了的。那个人的一举一动、一颦一笑,都和之前的温书言全然不同。当年的温书言畏畏缩缩,见人连头都不敢抬。可这个人……”
她想起拍卖会上那个站在众人之中气度从容、不卑不亢的温书言,绝不是那个在别院里被关了六年的病秧子能养出来的模样。
“这个人,肯定不是温书言。”
温子恒的呼吸粗重起来,在房间里来回踱步:“那这人会是谁?为何要冒充温书言?他有什么目的?”
柳夫人伸出手,点了下他的额头:“傻孩子,不管他是谁,接近摄政王定是没安好心!这大雍谁不知道,摄政王可是最厌恶欺骗背叛之人……”
“如此。”温子恒连忙接话,“若我能揭穿这人的假身份,卫君临必然严惩。甚至会念在孩儿揭露有功,赏个官职!”
他越说越兴奋,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。
他想象着自己站在朝堂上,接受卫君临的嘉奖,那些曾经看不起他的人一个个对他刮目相看。
母亲再也不用低声下气,他也再不用在翰林院坐冷板凳。
“母亲!我的好娘亲!孩儿终于要熬出头了!”
柳夫人看着儿子兴奋的模样,脸上的笑意也深了几分。她端起茶盏,慢悠悠地饮了一口,目光越过窗外的雨幕,望向城郊别院的方向。
那个女人的孩子,那个病秧子,早就该死了。
不管现在冒充他的是谁,她都要亲手撕开那张画皮,给她孩儿铺路。
“好了我儿,现在当务之急,是找到那人冒充的证据。”
“证据……”温子恒停下踱步,眉头皱起来,“可我们去哪里找证据?那人如今是摄政王妃,身边全身侍卫,连近身都难……”
“急什么。”柳夫人放下茶盏,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,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,“一个人是真是假,最容易露马脚的地方,在他从前的根。当年伺候过那庶子的下人,虽然被打发得差不多了,可老嬷嬷总有那么一两个还在世。”
温子恒的眼珠转了转,忽然一拍大腿:“奶娘!温书言小时候的奶娘!我记得她姓周,后来也被打发走了,但好像就嫁在城郊附近……”
“明日一早,你就去城郊跑一趟。”柳夫人声音压得极低,“记住,不要声张。在拿到铁证之前,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们在查这件事。尤其是摄政王府的人。”
“孩儿明白。”
————
天气转凉得毫无征兆。
前几日还是秋高气爽,一夜间北风便灌满了京城的每一条巷子,将枝头残余的叶子扫得干干净净。
温书言心里装着事,那夜之后,他面上看着与平日无异,可心底有什么东西被泠风那番话翻搅起来了,像沉在潭底的泥沙被搅动,原本清澈的水面变得浑浊不堪。
他越想压下去,那团浊流便翻涌得越厉害。
白日里还好,有碧桃在耳边絮叨,还能看看书,散散步。可到了夜里,当他躺在卫君临怀里,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,就控制不住地焦虑。
他整夜整夜地睡不着,只是安静地闭着眼,维持着均匀的呼吸,不让身边人察觉半分异样。
心思郁结,加上天气骤寒,他这身子几乎是瞬间便病倒了。
头一日起床时只是觉得喉咙有些发痒,咳了两声,没当回事。第二日便起了低烧,额头摸着不算滚烫,却一直退不下去,整个人昏昏沉沉的,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。
几日来,他天天躺在榻上,说是睡,其实大多是昏过去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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