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种烦躁在朝堂上体现得淋漓尽致,平日里他批折子虽然严厉,但总还给底下人留三分颜面。这几日却像是吃了火药,户部的折子被打回去重拟了三回,兵部的军饷核算差了八十两银子被他查出来,当事的主事当场革职。御史台的人弹劾他“苛察”,他眼皮都没抬,只问了一句:“八十两不是银子?还是御史台觉得,贪墨八十两不算贪?”


    满朝噤声。


    季知澎下朝后堵住他,上下打量了一番,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:“你家夫人不理你了?最近怎么跟吃了火药似的。”


    卫君临瞥了一眼没理他。


    季知澎便知道自己猜对了,拍了拍他的肩,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:“别问我怎么办,我没娶过妻。但我觉得吧,你肯定做错了什么。”


    卫君临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

    他做了什么?


    究竟是哪里惹言言不开心了……


    第19章 别不理我


    卫君临想了整整一路,从午门想到王府门口,从王府门口想到书房,从书房想到东跨院的月门外。


    到底哪里不对?


    暮色四合,他放下批了一半的折子,往东跨院走。走到月门前,碧桃迎出来:


    “王爷,王妃已经睡下了。”


    卫君临抬头看了看天,天色还没有全黑。


    睡得好早……


    他站了片刻,推开了门。


    光线昏黄,床帐垂着,隐约能看见里面侧躺的人影。温书言背对着门,蜷缩在被褥里,只露出一个后脑勺和一截被寝衣包裹的削瘦肩膀。


    卫君临没有惊动他,先去净房洗漱,又将身上那件沾了朝堂浊气的蟒袍换下来。出来时,见温书言还保持着同样的姿势,一动没动。


    卫君临走到床边坐下,看着他的背影。


    同床共枕两三个月了,他无比清楚温书言睡着时是什么模样,现在的他,在装睡。


    卫君临轻轻抚上温书言的肩头,声音放的很柔,“言言。”


    没有回应。


    言言宁愿装睡也不肯跟自己说话。


    卫君临产生了深深的挫败感,他这一生面对过无数局面,朝堂上的暗流、战场上的生死、权谋中的博弈。


    却从没有像此刻这样,觉得有力无处使。


    他可以弹压太后的党羽,可以扳倒两江总督,可以让满朝文武在他面前噤若寒蝉。


    可他不知道该怎么让一个装睡的人睁开眼睛看他。


    又是一阵沉默,卫君临在心里来回斟酌措辞。


    “言言。”他再次开口,声音比方才更低更轻,“是我让你感到不舒服了吗?”


    温书言的呼吸僵了一瞬。


    那个在朝堂上说一不二的摄政王,此刻坐在他床边,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、近乎笨拙的试探。


    卫君临的声音继续从背后传来,低低的,沉沉的。


    “可以告诉为夫吗?你身体不好,别闷在心里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也别——”


    “别不理我。”


    温书言的心跳漏了一拍,然后开始加速。


    那四个字从卫君临嘴里说出来,带着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、几乎称得上委屈的东西,显得太不真实了。


    他睁开了眼睛,但没有转过身。


    卫君临看见了。


    温书言蜷在枕上的手指微微收紧,一只耳垂上浮起一层极淡的粉色。


    他受到了莫大的鼓舞。


    “你生病那日,碧桃告诉我你不想见我。”他的声音放得更轻了,“不是怕渡给我病气,对不对?”


    沉默片刻。


    然后温书言的背对着他,慢慢地点了一下头。


    卫君临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把,他的言言终于肯回应他了。


    “因为清弦?”


    温书言又点了一下头。


    卫君临的心总算落回了原处,他明白言言为什么生气了。


    那日他派马车接走清弦时,没有想过温书言会怎么想。不是温书言不信他,是他没有给温书言一个“信他”的理由。


    他的夫人,平日看着温温柔柔通情达理,对谁都能笑脸相迎。


    可真正生气起来,一个字都不说。不哭不闹,不质问不抱怨,只是安安静静地把自己缩回壳子里,让你自己去猜。


    猜不中,他便一直缩着;猜中了,他才肯露出一点缝隙。


    好在,他很乐意去猜。


    卫君临扶着温书言的肩膀,轻轻将人转了过来。


    温书言没有抗拒,被他转过来时垂着眼不肯看他。睫毛扑簌簌地颤着,嘴唇抿着,脸颊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红。


    他是真的不好意思了,没想到这个卫君临这么喜欢打直球。


    卫君临让他坐起身,自己也坐直了。


    两个人面对面坐在床上,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。


    暮色从窗子透进来,将他们的轮廓染成温柔的灰蓝色。


    “言言。”卫君临握住他的手,声音很认真,“抱歉。为夫当时没有考虑到你的情绪。”


    “以后有事便说出来,别憋在心里。”卫君临看着他的眼睛,“就算要我去猜,也要发出一个‘我生气了不开心了’的信号。让为夫猜猜我们言言哪里不高兴了,然后努力把言言哄开心,好不好?”


    温书言的脸慢慢红了。


    从耳根开始,一点一点蔓延到脸颊,蔓延到脖颈。


    这个卫君临……真是会蛊惑人心……


    太可怕了TOT


    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好快,一下又一下,快到他怕卫君临隔着这么近的距离也能听见。


    “我困了。”温书言干巴巴地开口。


    卫君临看着他的眼睛,那双凤眼里有一点笑意,并非促狭,是“我知道你不好意思了但我不拆穿你”的温柔。


    他俯下身,在温书言的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。


    “言言晚安。”


    他将人重新塞回被褥里,仔细地掖好被角,然后吹熄了纱灯。


    黑暗中,他伸过手臂,将温书言拢进怀里。


    温书言的脸埋在他胸口,能听见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,一下一下,比平时快的多。


    原来卫君临也很紧张。


    “晚安,夫君。”


    温书言仰起头飞快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,继续闭眼睡觉。


    “嗯。”


    卫君临眼眸含着笑,摸了摸温书言的头,在黑暗中闭上了眼。


    那根扎在指尖的刺,终于被拔出来了。


    第20章 你怎么才回来呀


    话说开了,心便跟着松快了,加上卫君临各种名贵药材砸着,各大名医请着,温书言的病好的很快,气色更是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,脸颊上褪去了那层病态的苍白,透出一点淡淡的血色,精神头甚至比之前更足。


    而在摄政王府的日子,比温书言想象的要<a href=Tags_Nan/QingSong.html target=_blank >轻松</a>得多。


    他原以为这趟任务会是如履薄冰、步步惊心,每日都要在刀尖上走。


    可实际上,他白日睡到晌午才起,偶尔卫君临得空回府,便会陪着他一同用午饭。


    吃完饭,温书言便倚在窗边的软榻上看书,看累了便阖上,歪在软枕上睡过去。


    这一睡便是一两个时辰,然后卫君临便回来了。摄政王回府的第一件事,就是来东跨院将刚刚睡醒、还迷糊着的人从软榻上拉起来,牵着手去花园散步。


    这样的日子,温书言是喜欢的。


    只是晚上遭罪了些……


    他实在想不明白,卫君临白日里政务那么多,天不亮便起,上朝,面对太后的明枪暗箭,教小皇帝读书,见各部官员,批半人高的折子。可到了夜里,这人居然还有精力同他圆房,且每次都弄到很晚。


    福安端热水进进出出,脸不红心不跳,大约是习惯了。


    温书言有一次在意识模糊的边缘,听见卫君临贴着他的耳廓低低唤了一声“言言”,声音沙哑而餍足。


    他忍不住吐槽,这人到底是什么做的?


    铁打的吗……


    日子久了,温书言发现自己变了。


    起初他只是在漫不经心地等卫君临回来,可不知从哪一日起,这种“等”里便掺杂了一些别的东西。


    是“盼”。


    甚至是盼着卫君临能早点回来。


    他偶尔竟还会生出一种荒唐的念头,如果自己真的是“温书言”就好了。


    不是暗阁派来的刺客,不是心怀叵测的卧底,只是温书言。


    八品典仪温守成的庶子,被强纳进摄政王府的病秧子,卫君临的妻。


    这样和卫君临过下去……还挺幸福的。


    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,温书言正倚在窗边看日落,橘红色的光铺了他满脸,将他的睫毛染成淡金色。


    别做梦了。


    他垂下眼,将这个念头压了下去。


    这一日,卫君临回来得比平时晚。


    暮色已经彻底沉了下去,东跨院的纱灯点起来了,温书言靠在软榻上,手里捧着一卷书,好半天没有翻动一页。


【www.dajuxs.com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