卫君临没有再问。


    他低下头,将自己的手指搭在温书言的腕脉上。


    他不是大夫,可他习武二十余年,对内力的感知远超常人。


    指尖下的脉象虚浮而紊乱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温书言的经脉里横冲直撞,将原本通畅的气血搅得一塌糊涂。而在那股乱窜的力量底下,他隐约探到了什么别的东西。


    卫君临没有深想。


    温书言的呼吸又开始变得急促。


    太医束手无策,他也别无他法。


    卫君临握住他的手,将自己的内力从掌心渡过去。


    内力涌入温书言的经脉,一点一点地将那股热毒裹住、消解、排出。


    热度降一分,内力便会损耗一分,这亏本的买卖,习武之人都懂。


    但卫君临不在乎,他只要温书言平平安安。


    窗外从暮色沉到深夜,又从深夜走到天明。


    天色将明时,温书言的呼吸终于平稳了些,胸腔的起伏不再那么急促,变得轻缓而均匀。脸颊上那灼人的热度,也降了一点。


    那股乱窜的热毒被暂时压制住了。


    卫君临稍稍松了口气,但他依然没松手,继续用自己的真气,替温书言梳理着被热毒冲得七零八落的气血。


    老太医第二日来请脉时,手指搭上温书言的腕脉,愣住了,随即惊喜道:“恭喜王爷,王妃高热已退,马上便能苏醒!”


    “嗯,下去吧。”


    摄政王的声音听着很疲惫,老太医小心翼翼抬起头,瞄了眼坐在床边的人。


    摄政王的脸色比昨日差了许多,眉宇间带着浓郁的疲惫,但眉眼确是舒展的,看向王妃的目光,柔软含笑。


    老太医默默开了方子,退了出去,走到门外,他再次回头看了一眼屋内。


    这位高傲尊贵的摄政王殿下,正蹲在床边,用帕子擦去王妃额头的汗,还轻轻在人手背上落了个吻。


    欸……


    谁能想到,冷漠强大如卫君临,竟也有了软肋。


    第18章 别扭


    第六日傍晚,温书言终于醒了。


    屋内很安静,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蝉鸣,和窗外风吹过海棠叶的沙沙声。


    温书言睁开眼,花了好一会儿才辨认出头顶的帐子是自己的。


    身体很虚,连动一根手指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。他试着抬起手,手指只是微微蜷缩了一下便再无气力。他想开口,喉咙干涩得如针扎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

    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,只觉得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。


    梦里很热,很闷,怎么跑都跑不出去。


    然后有一股温热的、稳定的力量,从某个地方涌进来,一点一点地将那场大火浇灭。


    他转动眼珠,慢慢地将视线从帐顶移向床侧。


    目光落在了卫君临身上。


    男人坐在床沿,背靠着床柱,阖着眼。


    似乎是睡着了,夕阳的余晖从窗子透进来,落在他脸上,将那冷硬的轮廓染上一层暖色。


    可那层暖色掩不住他眼下的青影,和眉宇间深深的疲惫。他的衣裳还是好几日前的那件常服,衣襟上沾着药渍和汗迹,袖口皱成一团。下颔冒出了青色的胡茬,平日里束得一丝不苟的墨发,此刻有几缕散落在鬓边。


    看起来都不像那个威严尊贵的摄政王了。


    温书言看着,看了很久。


    他想起自己晕过去之前的最后一件事,是对碧桃说不许去找卫君临,不想去见他。


    可此刻,这个人坐在他的床边。满身狼狈,眼下青影深重,连睡着了眉头都是微微蹙着的,哪怕这样,他依旧紧紧抓着自己的手,仿佛是怕自己跑了似的。


    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

    他想过卫君临早就对他心动了,但没想到现在便可以做到这个份上。


    温书言的手指在那只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。


    卫君临猛地睁开眼。


    那双凤眼里有一瞬间的茫然,随即立刻看向床边,对上了温书言的目光。


    暮色在他们之间安静地流淌。


    “……言言。”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。


    温书言想应他一声,可他张了张嘴,喉咙里只发出一个极轻极哑的气音,于是他只是眨了眨眼,动动指尖去蹭他的掌心。


    卫君临看着那双终于有了焦距的黑眸,喉结滚动了一下,似乎有千言万语,但最后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低下头,将额头抵在了两人交握的手背上。


    交握的指尖,温书言感觉到卫君临那只手在微微发着抖,而自己的手背慢慢变得湿润。


    是卫君临的一滴泪。


    只是一滴,却重重砸进温书言的心里,砸的温书言感觉自己又要发烧,喘不上气了。


    好难受。


    甚至比发烧时还要难受。


    温书言闭了闭眼,用全身的力气去回握,心中说不出的难过与自嘲。


    卫君临,你太好骗了,怎么这般轻易便交付了真心。


    ————


    温书言在床上又躺了整整三日。


    不是他不想起,是实在起不来,那场高烧将他本就虚亏的底子几乎掏了个空,最凶险的时候虽然过去了,可身体像一堵被暴雨冲塌了半边的墙,剩下的半边也摇摇欲坠。


    他每日醒着的时间不过两三个时辰,其余时候都在昏昏沉沉地睡着,偶尔醒着的时候,就听碧桃在他耳边叽叽喳喳。


    “王妃您不知道,您昏过去那晚,福安公公一路跑着去醉江楼报信,摔了好几跤,公公还从未这般狼狈过呢。”碧桃一边替温书言擦手一边说,“王爷从醉江楼回来的时候,奴婢从没见过王爷那个样子……嗯,脸色阴沉的像阎王爷。”


    她说到这里,偷偷觑了温书言一眼,温书言靠在床头,面上没什么表情。


    碧桃便又接下去:“府里伺候的下人都被罚了半个月的月钱,而那个清弦,下场更是惨,不过王爷不让说,怕吓着您。”


    听到这,温书言嘴角一抽,他什么场面没见过,卫君临手段能有多残忍会吓到他?


    碧桃继续说着,声音却低了下去:“王妃您不知道,那几日王爷的脸都是白的。奴婢有一回半夜进去送水,看见王爷握着您的手,就那么坐在床边,也不说话。奴婢觉得……王爷心都要疼死了。”


    温书言的手指在衣角上微微蜷缩了一下。


    碧桃说到这里,认真道:“总之,王爷真的很在乎王妃。奴婢在王府伺候五年了,从没见过王爷对谁这样过。”


    温书言垂下眼,沉默了片刻,然后他抬起头,冲碧桃笑了一下。


    “我也是心悦王爷。”


    那笑容温柔得体,语气恰到好处,挑不出任何毛病。


    碧桃听了,高兴得眼眶又红了,连声说“那就好那就好”。


    她端着水盆出去后,屋内安静下来。


    温书言靠在床头,望着窗外那棵海棠树。八月了,海棠叶已经绿得发深,密密匝匝地挤在枝头,日光从叶隙间漏下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

    他在昏沉时,其实也是能感觉到的,卫君临用自己的内力一点一点替他梳理经脉,像是有人跳进了他正在下沉的水域,抓住他的手,将他一点一点拖上岸。


    卫君临的情意,他比任何人都清楚。


    只是……


    昨日碧桃那丫头问过他一句:“王妃,您还在生王爷的气吗?”


    他当时的回答:“什么气?我不会生王爷的气。”


    这话说得大方得体,像是一个贤良淑德的王妃该说的。


    但实际表现是——他还就生了。


    不但生,还打算继续生下去。


    虽然卫君临在他生病期间表现良好,挑不出任何毛病,但这病是因为谁生的?若不是卫君临转头就带着清弦去了醉江楼,他何至于胸口堵着那团东西、越烧越厉害?


    他就是要故意膈应卫君临几天。


    让他也尝尝那半个多时辰里心里不上不下、又闷又堵的滋味。


    当然,分寸要拿捏好。


    不能闹得太过,不能撕破脸,不能让卫君临觉得他是在无理取闹。


    所以他的态度是和之前一模一样。卫君临来的时候,他会抬起眼冲他笑一下;卫君临问他今日如何,他会乖乖答“好多了”;卫君临探他额头,他会微微仰起脸配合,举止温顺,言语妥帖,挑不出半分错。


    可就是不对。


    卫君临感觉到了。


    他说不清哪里不对。


    温书言待他明明和从前一样,可卫君临就是觉得,两个人之间隔了一层什么东西。


    他把这种感觉压下去,告诉自己是他多心了。


    书言大病初愈,身体虚弱,精神不济也是正常的。


    可这种感觉一日比一日强烈,像一根细刺扎在指尖,不碰的时候不觉得,一碰便隐隐作痛。


    他没法去忽略了,而且言言醒来之后,一次都没有唤过他“夫君”!


    卫君临烦躁得不行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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