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门外的回廊空荡荡的,连个人影都没有。
他放下书,站起身,走到院门口站了一会儿。
夜风从回廊那头吹过来,带着初秋的凉意,将他的衣袂吹得微微拂动。
然后他听见了远边传来福安的声音。
“王爷回来了……”
只是想到要见面,温书言便忍不住弯起嘴角。
他走了一步,两步,嫌慢,然后便跑了起来。
他的身体虽然好了许多,但跑对他来说依然是件奢侈的事。不过十几步的距离,他的呼吸便乱了,心跳擂鼓一样撞着胸腔,脸颊上浮起一层因气息不足而泛起的潮红。
卫君临刚转过回廊的拐角,便看见了这一幕。
他的言言,走几步路都要喘一喘的人,正朝他跑过来。
温书言撞了个满怀,一把环住了他的手臂,微微歪着头,仰起脸来看卫君临。月光下,那双黑眸亮晶晶的,盛着浓郁的欢喜。
“你今日怎么这么晚啊。”
他的声音还在喘,尾音却微微上扬,有点像在撒娇。
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,所以忍不住想问一句——你怎么才回来呀。
说完便按着胸口,平复着因奔跑而紊乱的呼吸。额发被风吹散了几缕,贴在微微汗湿的鬓边。
“让夫人久等了。”
卫君临低头看着他,心软的一塌糊涂,他弯下腰,一手穿过温书言的膝弯,一手托住他的后背,将人横抱了起来。
“被太后留住了。”他抱着他往东跨院走,声音放得很柔,“下次不要跑,你身体还没好全,跑急了会不舒服的。”
温书言靠在他胸膛上,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,轻喘着点了点头。
“嗯。”他揉着自己的胸口,抬眸看着卫君临的脸,“辛苦了。”
卫君临低下头时,见温书言正靠在他怀里,月光落在他脸上,将那双眼睛映得格外分明。
亮亮的,充满喜悦的,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、卸下了所有伪装的生动。
温书言自己大约没意识到。
他看卫君临时,早已不是最开始那种温顺妥帖、恰到好处的目光了。
他以为自己在演戏,可这般饱满情感的眼神是演不出来的。
卫君临对上那视线,心底某个地方被填得满满当当。
进了房间,卫君临没有将人放下来。他用脚将门带上,走到软榻边,俯下身,将温书言轻轻放了上去。然后他撑在温书言上方,轻拍着他的背帮忙顺气。
温书言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,胸口起伏着,一只手还攀在他的肩上。
就这么盯了一会,卫君临低下头,吻落在温书言的脸颊上。
然后是他的眼角,他的眉梢,他的鼻尖,他的耳廓。
他亲得很慢,因为温书言方才跑得太急,还没有缓过来,揉着胸口喘个不停。
所以他不着急,只是将吻一个接一个地落下来,用嘴唇去描摹这张脸的每一处轮廓。
温书言的呼吸渐渐从急促变得绵长,手从卫君临的肩上滑到后颈,手指穿过他的发丝,微微仰起头。
卫君临的吻便从脸颊移到了他的唇角,轻轻碰了一下,又移开。
再碰一下,再移开。
像是在问,可以了吗?
温书言仰起头,主动吻上了他的嘴唇。
他们开始接吻。
黏黏糊糊的,嘴唇贴着嘴唇,轻轻地嘬,慢慢地磨。
亲一会两人就对视一会,然后又闭眼一起贴了上去。
不是带着浓烈情欲的激烈纠缠,只是单纯地贴着,像是要用这种方式,把心底所有的喜欢都一点一点地渡过去。
吻了很久,吻到温书言的嘴唇微微红肿,吻到他的呼吸又开始乱了。他松开卫君临的唇,半阖着眼躺在软榻上,睫毛上沾着一点接吻时溢出的水光,脸颊红扑扑的。
卫君临看着他的模样,没有继续,只是捧着他的脸,用自己的鼻尖蹭了蹭温书言的鼻尖。
“言言。”
“嗯?”温书言的声音软绵绵的,带着被亲到失神的慵懒。
“有空出府转转吧。”卫君临的声音有点哑,“京城好玩的很多,让福安和碧桃跟着。”
温书言睁开了眼。
出府。
这两个字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,卫君临肯定清楚。
一个被允许出府的王妃,意味着更大的活动范围,更多的信息渠道,更自由的行动空间。
他是真不怕自己有什么想法吗?
可卫君临说这话时,目光是柔的,语气是认真的。他不是在试探,他是真的想让温书言出去走走。
“……好啊。”温书言轻轻笑了,眼底映着月光,“不过我更想让你陪着我。”
卫君临闻言,认真地点了点头。他握住温书言的手,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。“过几日得空了,为夫一定陪着言言。”
温书言看着他那副正儿八经的模样,忍不住弯了弯唇角。
这个人,连哄人的时候都是板板正正的。
第21章 出府
既然卫君临都这么说了,温书言便也不客气了。
王府的景色虽然精致,但看了好几个月,也着实有些腻了。出来感受一下京城的烟火气,倒也不错。
他拣了一个晴好的日子出了府。
碧桃和福安一左一右地跟着,身后还缀着两个便装的侍卫,远远跟着,不显山不露水。
京城的大街比温书言想象的要热闹得多。卖糖人的、耍把式的、说书的、挑着担子叫卖馄饨的,吆喝声此起彼伏,混着食物的香气和人群的汗味,扑面而来一股热腾腾的烟火气。
温书言还买了包糖炒栗子,边吃边逛。
他年幼时在暗格里训练,后来接单子做任务,再后来为了接近卫君临在城郊别院装病养病,这还是第一次真正来京城逛,心情好的不得了。
不过他的身子终究是心有余而力不足。
街上人太多,摩肩接踵的,空气里混着各种气味,闹得他有些胸闷。外头的太阳又大,虽然已是初秋,午后的日头还是有些毒辣。
他停下脚步,抬起头。
醉江楼的招牌正悬在头顶。
“进去坐坐吧。”
福安连忙上前去安排,看门的伙计认得福安,摄政王府的管事公公,京城里但凡有头有脸的酒楼,谁不认识?
他连忙堆起笑脸迎上来,目光落在福安身后那位穿着淡蓝色氅衣的年轻公子身上,小心翼翼地试探:“福安公公,这位是……”
“这是我们王妃。”福安微微侧身,“王妃身子弱,找个安静些的包厢。”
伙计的腿一软,险些跪下去。
开玩笑,京城里谁不知道这位温侧妃,不,现在是王妃了,是那位冷酷暴戾的摄政王捧在手心里的人。
太后娘娘都在摄政王面前讨不到好,这位要是招待不好,他们酒楼明天就能关门大吉。
“是是是,王妃请,王妃楼上请。”伙计一叠声地应着,腰弯得几乎要贴着地面,引着温书言往楼梯走。
温书言微微颔首,温和道:“有劳。”
正要跟着上楼,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。
“温书言?”
那声音带着几分不确定,几分意外,还有几分让温书言熟悉又陌生的腔调。
他停下脚步,还未回头,福安便已经沉下了脸。
“好大的胆子,谁允许你直呼我们王妃的名讳?”
那人被这阵仗吓了一跳,本能地缩了缩脖子,随即又像是觉得丢脸似的,梗着脖子瞪了回去:“嘿你个奴才,我与兄长说话,轮得到你——”
“弟弟。”温书言温声打断了这剑拔弩张的对峙。他转过身,目光落在来人身上,唇角弯起一个淡而疏离的弧度,“好久不见。”
“听说弟弟中了贡士,恭喜了。”
来人是温家的嫡长子,温子恒。
温子恒比温书言小一岁,是嫡母所出的独子,自小便被捧在手心里养大。
他上一次见到温书言,还是出城游玩时路过那座破败的别院,隔着半掩的破门瞥了一眼,一个靠在榻上咳嗽的、面色苍白的病秧子,看着实在晦气,他连马都没下便走了。
后来听说摄政王纳温书言为侧妃,他颇为震惊,暗地里和同窗笑了好久摄政王的品味。一个八品小官的庶子,还是个病得快死的,摄政王大概是瞎了眼。
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,让他所有准备好的轻蔑都卡在了喉咙里。
温书言穿着一件淡蓝色的氅衣,料子一看便是上乘,他用不起,穿在温书言身上更像是画中人走了出来。他的身量清瘦,站在那里却并不显得单薄,反而有一种疏疏朗朗的风骨。
气质相貌,比温子恒高出不是一星半点。
不过温子恒心里那一点点不平衡很快抹去,自己可是新中的贡士,未来皇帝边上的红人,朝廷重臣,何必跟这个短命鬼在这争高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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