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说得吞吞吐吐,手指绞着衣角,目光飘来飘去,就是不敢落在温书言脸上。温书言看了她一眼,将手里的书放下。
“说吧。”
碧桃便说了。
清弦是卫君临父母还在世时给他安排的通房。
那时候卫君临不过十五六岁,刚从扬州府的小吏做起,离摄政王的位置隔着十万八千里。他的父母大约是觉得儿子该有个人在身边照顾,便从家里挑了一个容貌清秀、性子稳重的,送到了他房里。
卫君临没有碰过他。
他那个时候根本无心于此,他白天在衙门里抄文书、跑腿、学着怎么在官场里变通,夜里回到住处倒头便睡,清弦连他的房门都没摸到。
后来政变突发,父母离世,卫君临被先帝任命为摄政王,清弦的事便搁置了下来。
不过卫君临待自己人一向厚道,更何况是父母留下的人。
他问过清弦想不想走,想走的话,他给一笔银子,替他寻个好人家。
清弦说不走。
卫君临便没有再问,将他留在了王府,单独一个院子住着,吃穿用度从不短缺,逢年过节也有赏赐,只是从不召见。
“这位清弦公子,”碧桃压低了声音,“性子高傲得很。府里的人都说,他是倾心于王爷的,可又拉不下脸来谄媚讨好。所以这些年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,偶尔到王爷那边弹几首曲子,王爷也不赶他。弹完了便走,也不多留。”
碧桃说完,小心翼翼地觑着温书言的脸色。
“王妃,奴婢跟您说这些,不是让您心里不舒服。就是……就是让您心里有个数。”
温书言垂下眼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他心里没有任何不舒服。
一个卫君临连碰都没碰过的通房,在王府里待了十几年都没能掀起什么风浪,有什么值得在意的?
况且他来王府近四个月了,这位清弦公子从未来东跨院拜见过,连花园里都不曾偶遇过。大约是知道自己的位置,也大约是知道卫君临的心里没有他的位置,便识趣地待在属于自己的角落里。
温书言本来是这么以为的,但近日渐渐不太对劲……
第一回撞见,是在花园。
卫君临难得傍晚便回了府,陪温书言在荷花池边散步透气。
暮色将池水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,温书言走累了,扶着栏杆看鱼。
卫君临站在他身侧,一只手虚虚地拢在他腰后护着。
清弦便是这个时候从曲桥另一端走过来的。
他穿着一件淡蓝色的夏衫,料子是上好的杭绸,衬得人清冷出尘。
五官比温书言略浓几分,眉眼间带着一种读书人的清高气。
他走到近前,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。
“王爷,王妃。”
卫君临微微颔首,算是应了。
清弦便直起身,目光在温书言脸上停了一瞬便走了。
温书言又看了眼他的背影,感觉他刚刚的目光有点奇怪。
“怎么了?”卫君临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温书言收回目光,冲他笑了笑,“有些累了,回去吧。”
第二次碰面是两日后,这一回卫君临不在。
温书言独自在花园里散步,太医说每日要适量走动,对身体好,他便每日午后在回廊和花园里走两圈,走累了便坐在紫藤花架下的石凳上歇一歇。
清弦从花架另一侧走过来,像是恰好路过。
他在温书言面前站定,行了个礼,语气比前日多了几分从容。
“王妃好雅兴。”
伸手不打笑脸人。
温书言维持着一贯温和的人设,微微颔首:“清弦公子。”
清弦便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了下来。
“王妃入府也有三四个月了,清弦一直不曾来拜会,实在是失礼。”他的声音不急不缓,还夹着歉意,“当初王爷纳侧妃时,府里许多事都仓促,清弦也不知该以什么身份来见您。如今您扶了正,清弦想着,总该来问候一声。”
这话说得滴水不漏,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。
温书言看着眼前这个比他略高略年长的男人,微微笑了一下。
“公子客气了。都是王府的人,不必如此见外。”
清弦便开始聊了。
聊的都是曾经王府的事。卫君临的父亲老王爷在世时如何治家严明,老夫人如何慈爱宽厚;卫君临少年时从扬州回来,身上带着伤,老夫人哭了一整夜;卫君临十五岁便跟着老王爷处理公务,十六岁便能独当一面。
那些温书言不曾参与的岁月,从清弦口中娓娓道来。
温书言安静地听着,耐心、专注、温柔。
可他一直在等清弦说到重点。
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跑来和一个“陌生人”聊两个时辰的往事。
日头从花架的缝隙里落下来,在温书言肩头晒出一小片温热。他在室外待的时间太久了。胸口开始发闷,头也有些晕,日光照得他眼前微微发花。他端起蜂蜜水饮了一口,将那股不适压下去。
“日头有些大了。”听得差不多了,他站起身,语气温和地打断,“清弦公子若不嫌弃,去我院里喝杯茶吧。”
他以为清弦会识趣地告辞,毕竟话说到这个份上,该叙的旧也叙了,该表的敬意也表了。但清弦站起了身,整了整衣袖,微微一笑。
“那就叨扰王妃了。”
温书言看着他,嘴角的笑意没有变,眼底的温度却淡了一分。
碧桃跟在后面,更是翻了个大大的白眼。
回到东跨院,碧桃上了茶。
清弦端着茶盏,继续说,说的还是陈年烂谷子的事:老王爷喜欢什么茶,老夫人养的那只猫是什么花色,卫君临少年时有一回骑马摔伤了手臂,养了一个月才好。
温书言坐在榻上,膝上搭着薄毯,手里捧着蜂蜜水,偶尔应一声。
他听出来了。
清弦说的每一件事,都是在告诉他,我比你更了解卫君临。
这些小心思,温书言颇为不屑。
清弦还在说。
“……王爷一直都是喜欢这样的。喜欢看人穿蓝色,喜欢清冷温和,话不多,安安静静的性子。从前老夫人便说,将来要给王爷寻一个这样的人,才压得住他那副冷硬脾气。”
清弦说这话时,目光落在温书言身上,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意。
温书言挑眉,原来在这里等着他呢。
他不是“那个人”,他只是“那个类型”。
卫君临喜欢的从来不是温书言,是清冷温和、安安静静。
谁都可以。
清弦也可以。
你也并不特别。
他差点气笑了,听他絮絮叨叨了一个下午,头疼又胸闷,结果等来的还是句废话。
温书言淡淡开口:“王爷从前喜好如何,旁人的几句闲话,你竟记了这么多年。只是人都往前走,偏你还守着陈年旧事不肯放,未免太困着自己了。”
“我……你……”清弦被他一噎,脸一阵红一阵白。
温书言侧过头,朝碧桃看了一眼。
碧桃接收到自家王妃的目光,立刻上前一步,语气很冲。
“清弦公子,时辰不早了,王妃该歇息了。”
清弦放下茶盏,站起身,他看着温书言苍白的脸色,以为是自己的话终于起了作用,刚刚被噎的也不是那么难受了,他的心情颇为愉快。
“那清弦便不打扰了。王妃好生歇着,改日再来拜会。”
第15章 酸涩
人一走,温书言立刻便撑着碧桃的手站了起来。
腿是软的,站起来眼前黑了一瞬,他闭了闭眼,等那阵眩晕过去。
碧桃扶着他往床边走,嘴里已经骂开了。
“什么人啊!他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,王爷连正眼都没看过他,他倒好,跑到王妃面前来摆谱了……”
“碧桃。”温书言的声音轻轻的,拍了拍她的手,“让我休息会。”
碧桃住了嘴,轻手轻脚放下了帐子,退了出去。
屋内安静下来。
温书言侧身躺着,将脸埋进枕头里。
被清弦絮叨了将近一个时辰,他的头像是被人用棉花塞满了,又闷又沉。意识在昏沉中浮浮沉沉,恍惚间他还在想,清弦说的那些话,虽然烦人,但有一件事是真的。
卫君临确实很喜欢淡蓝色。
他第一次在水榭被卫君临叫住时,穿的就是淡蓝色。从那以后,给他送的料子衣服,也都是这个颜色。
可清弦也穿淡蓝色。
这个认知让温书言心里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,这股烦躁就堵在胸口,不上不下的。
他闭上眼,将那股情绪连同疲惫一起压下去。
先睡。
睡醒了再说。
————
这一觉睡了很久。
温书言醒来的时候,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。
夏天的天沉得晚,西边的天际还残留着几缕橘红色的夕阳,将窗子染成暖金色。屋内没有点灯,光线昏昏沉沉的,将帐顶的流苏映成一团模糊的影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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