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撑着身子坐起来,头还是有些晕,精神甚至比中午更差。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,掌心下的温度有点高,有起热的趋势,身体也沉沉的,每一处都泛着酸。
温书言叹了口气,白日里在花架下晒了很久,又被清弦缠着说了两个小时,吹了风,受了暑气,这副身子就是这样,稍有不慎便要出问题。
发起烧来可是要遭罪了,没有十天半月好不了,温书言下了床,从衣架上取了一件稍厚的大氅披上,将自己裹紧了些。
捂捂汗,说不定一会儿就压下去了。
屋内很安静。
太安静了。
温书言又闭眼休息了会,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。
往日这个时候,卫君临已经来了,会坐在旁边批奏折,等他醒了一起用膳,就算来得晚,也会让裴渡先来说一声。
可今日既没有人来,也没有口信。
他扶着墙挪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
东跨院的月门外空荡荡的,连个人影都没有。
卫君临没来。
温书言站了片刻,将窗户合上。大概是又被宫里留住了,他身居高位,不可能每晚都得闲来得早。
温书言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,将心底那一点微末的失落按下去。
“呸!什么人呐,怎么这样……”
碧桃端着药碗推门进来,看见他醒了,明显愣了一下。然后她飞快地将脸上的表情调整成“什么都没发生”的模样,走过来将药碗放在矮几上。
温书言接过药碗,一饮而尽,苦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,他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,随即便舒展开了。他将空碗递还给碧桃,看着她那张藏不住事的脸。
“哪样呀?”
碧桃眨了眨眼:“啊?没哪样。王妃您觉得苦不苦,要不要吃块糖?”
“喝水就好。”
温书言接过她递来的温水,饮了一口,目光落在她脸上,温和的引导。
碧桃终究没能顶得住温书言的目光,垮下了脸。
“王妃有所不知。”她的声音压低了,“王爷今晚去了醉江楼,不知何时回来。裴侍卫传了话,说王爷让您不必等他。”
温书言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,醉江楼是京城最有名的酒楼,临江而建,往来非富即贵。卫君临偶尔会在那里宴客,谈一些不方便在王府谈的事。
“王爷政务繁多,想必也是去处理公务。”他将茶盏放下,觉得这没什么,“记得吩咐厨房备好醒酒汤,等王爷回来用。”
“就因为这件事情吗?”温书言失笑,这孩子也太性情了。
碧桃用力摇头,嘴巴抿了又抿,终于还是没忍住。
“奴婢听那边的人说……清弦也去了。还是王爷的马车过来接的。”
房间安静一瞬。
温书言的手指在茶盏边缘停住,然后慢慢收了回来。
胸口闷闷的,头更疼了。
被清弦絮叨了两个时辰的头疼还没散尽,醒来便听见这个人又凑到了卫君临身边,还是卫君临的马车接的。
他靠在床柱上,有些出神。
夏天的天沉得晚,酉时末了,天色还泛着暧昧的橘红。
卫君临平时这个时候,应该已经坐在东跨院的书案前批折子了,批两本便会抬起头看他一眼,或者走过来摸摸他的额头,问问他有没有哪里不舒服。
可今日没有。
他和清弦在醉江楼。
温书言放下茶盏,面色依旧平静。
他当然知道卫君临和清弦之间不会有什么,毕竟卫君临现在是真的喜欢他。
可知道归知道,不爽归不爽。
就像你明知茶里落了一粒灰,茶还能喝,但膈应。
“王妃您千万别伤心!”碧桃急忙说:“王爷肯定喜欢您啊,府里上下都知道。”
温书言摸摸这孩子的脑袋,“我没事,先用膳吧。”
碧桃看着他平静的神色,将信将疑,但王妃能吃的下去饭,那肯定是没啥大事。
房内又安静了下来。
温书言靠在床头,听着窗外渐渐沉寂下去的蝉鸣。暮色一点一点地漫进来,将房间染成温柔的暗蓝。他没有点灯,只是安静地坐在越来越浓的暮色里,披着大衣的身体还在发沉,低热没有退,闷闷地烧着。
他伤哪门子心?
他是刺客,对卫君临又没有真心。
他只是,只是有些不爽罢了……
被清弦吵了将近两个时辰,头疼,身子沉。醒来发现卫君临没来,还带着那个絮叨了他一下午的人一起去了醉江楼。
越想越生气,虽然主要是清弦的责任,但卫君临也不全然无辜。
他没有考虑到自己会误会。
他派人来接清弦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温书言会怎么想?
就算他和清弦之间什么都不会有,这件事本身也让人不舒服。
温书言深吸一口气,将那根刺又往下按了按。
行。这笔账,他记下了。
第16章 高烧
温书言以为那点起热,捂一捂便过去了。
从前在别院的时候,他发过比这更高的烧,那时候没有人给他请太医,没有人在床边守着,他一个人蜷在薄被里,烧了两天两夜,第三天自己退了。
所以他以为这次也一样,捂捂汗,睡一觉,就能好。
但他还是高估了自己的身体。
从碧桃出去传膳到他将一碗白粥勉强咽下肚,前后不过两刻钟,遍觉得胃里堵得慌,他靠在床头,想等那股恶心劲儿过去。
可那股劲儿非但没过去,反而越来越凶,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他的胃里翻搅,将方才咽下去的那几口粥搅得天翻地覆。
他侧过身,抓起床边的铜盆,方才吃下去的东西尽数吐了出来,混着还没消化完的药汁,苦味和酸味混在一起,呛得他眼眶发红。
碧桃端着热水进来时看见的便是这一幕,自家王妃趴在床沿,手指攥着铜盆的边缘,整个人差点栽下去。
“王妃!”
碧桃将热水往桌上一搁,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,她一只手扶住温书言的肩,另一只手去探他的额头。
好烫!
怎么这么烫?方才还好好的。
温书言没有力气回答她,他的胃还在痉挛,一阵一阵地往上翻涌,刚吐完一波,还没来得及喘口气,下一波又涌上来。
吐到最后胃里什么都没有了,只剩下酸苦的胆汁,烧得他的喉咙疼。
碧桃吓得手都在抖,冲着门外喊:“来人!去请太医!快去!”
温书言吐到虚脱,整个人软软地倒在碧桃怀里。他的脸泛着不正常的潮红,嘴唇却白得没有一丝血色,额发被汗水浸湿,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头上。
碧桃将他扶回床上,他侧身蜷缩着,身体因为胃部的痉挛而微微颤抖。
坐着腰疼,温书言试着撑起身子靠在床头,腰椎像是被人抽走了一截,酸软得撑不住上半身的重量。躺下又胸闷,他侧过身,将手按在胸口,那股闷堵的感觉却丝毫未减,每一次呼吸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。
他又开始吐。
碧桃手忙脚乱地将铜盆递过来,他趴在床沿,吐出的全是酸水,混着丝丝缕缕的苦味。
胃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,可身体还在徒劳地翻涌,像是非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才肯罢休。
太医赶到的时候,温书言已经吐了四回。
老太医姓周,在太医院待了三十年,什么疑难杂症都见过。他撩开帐子看见温书言的脸色时,眉头便拧了起来。
面色潮红,唇色青白,额头冷汗涔涔,呼吸又急又浅。
周太医伸手探了探脉,手指刚搭上温书言的手腕,指尖下的脉象便让他心下一沉。虚数无根,浮大中空,像一蓬被火烧着的枯草,表面烫手,底下却已经空了。
他取出银针,在温书言手腕、虎口、耳后的几处穴位落了针。银针捻入皮肤,温书言的高热却纹丝不动。
周太医的额头上沁出了汗,他换了穴位,又加了几针。
温书言紧蹙的眉心松开了一些,呼吸似乎平稳了片刻,周太医刚要松一口气,那股高热便卷土重来,比方才更凶。
温书言的呼吸重新变得急促,胸膛剧烈起伏着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横冲直撞,要将这副本就单薄的身子骨彻底冲散。
温书言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,他的身体早在暗阁的那些年就被他自己毁得差不多了。
为了伪装病态、压制内力,他常年服食各种相冲相克的药物。那些毒沉积在他的经脉和脏腑里,平时被另一味药压制着,相安无事,可一旦他真正病倒,体内的平衡便被打破。压着的毒翻涌上来,将一场小小的发热变成翻江倒海的折磨。
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身体,这一关,只能靠自己熬过去。
可是真的太难受了。
胃还在痉挛,喉咙被胆汁烧得火辣辣的疼,汗出了一层又一层,将寝衣湿透,他的眼睫被汗水黏在一起,眼前的事物模模糊糊,烛光、帐顶、碧桃焦急的脸,全都融成一团晃动的光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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