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方才……叫我什么?”


    “王妃呀。”碧桃的嘴角终于挣脱了控制,翘得老高,“奴婢叫您王妃呀。”


    温书言撑着手臂慢慢坐起来,眉头微微蹙着。


    “谁让你这么叫的?”


    碧桃终于憋不住了,她将温水往旁边一放,然后叽叽喳喳地开始了她的表演。


    “王妃您不知道!今日早朝,王爷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请了圣旨,把您抬成正妻了!圣旨上都写了!整个京城都传遍了!奴婢听前院的小厮说,散朝的时候那些大人们的脸色可精彩了!有的绿的有的白的有的紫的,跟打翻了颜料铺子似的!”


    她说到兴奋处,甚至抬起手比划了一下赵崇远被噎住时的表情。


    “太后那边那个什么侯爷还想反对,被王爷看了一眼就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!小厮说他最后是夹着尾巴从大殿里出来的,是真的夹着尾巴!奴婢没有亲眼看见,但奴婢觉得一定是真的!”


    温书言安静听着,低头喝了一口水。


    碧桃还在继续。


    从朝堂上各位大人的反应,到王府门口围了多少想打探消息的人,事无巨细,一股脑地倒出来。


    温书言听着,嘴角不自觉地抽了抽。


    冲冠一怒为红颜。


    碧桃的描述虽然添油加醋,但核心事实不会假,卫君临在朝堂上,当着所有人的面,用一道圣旨把他抬上了正妻的位置。


    比他预计的快了不少。


    他原本的计划是再花两到三个月,让卫君临对他的“感情”深到足以跨过那道门槛。


    没想到这个人一旦动了念头,便连等都不愿意等。


    三日,从决定到圣旨,只用了三日。


    “王妃,您不高兴吗?”


    温书言抬起眼,发现碧桃正小心翼翼地觑着他的脸色。


    “高兴,我很高兴。”


    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,语气和平时一样温和,一样柔软。


    碧桃听了便又欢腾起来,接过空碗,脚步轻快地出去传膳了。


    屋内重归寂静。


    温书言靠在床头,望着帐顶的流苏。


    正妻。


    卫君临用一个早朝的时间,将他从一个“强抢入府的侧妃”变成了“摄政王正妻”。


    正妻的身份意味着更高的地位、更多的自由、更大的权限。意味着他可以名正言顺地接触王府的核心事务,意味着那些原本对他关着的门,会一扇一扇地打开。


    更重要的是,他离卫君临更近了。


    秘宝地图的下落,会比他预想中更快浮出水面。


    温书言闭上眼。


    卫君临,你比我想象中还要好骗。


    第13章 情难自已


    此后的日子,如流水般过去。


    卫君临依然很忙。


    朝中的事、太后的事、小皇帝的事、暗阁递上来关于赵崇远和扬州私盐贩子的密报,他的案头永远堆着批不完的折子。


    不过变化还是很明显的。


    从前他来东跨院,是在所有公务都处理完之后。


    如今他把那些不怎么着急的公务搬到了东跨院来处理。


    温书言依然安安静静地看自己的书。


    草药香和墨香在午后的日光里交织,窗外的海棠树已经枝繁叶茂,蝉鸣从叶隙间漏下来,被窗纱滤成了柔软的白噪音。


    卫君临批折子的间隙,偶尔会抬起头看他一眼。有时候温书言察觉到了,便从书页上抬起眼,冲他笑一下;有时候没察觉到,卫君临便多看一会儿。


    不需要说话。


    只是待在一起,心情便会好很多。


    卫君临自己也说不清这是什么感觉。


    从前他在中院的书房里批折子,效率极高,一个时辰能批完厚厚一摞。心无旁骛,笔走龙蛇,裴渡在旁边研墨都跟不上他写字的速度。如今他把折子搬到东跨院,批着批着便会走神。不是想别的事,是看温书言。


    等回过神来,折子还摊在案上,墨都快干了。


    效率低了许多。


    可他心甘情愿。


    他甚至开始因为不能早些见到温书言而烦躁。


    有一回,礼部侍郎因为秋狝仪程的事来府上求见。


    这位侍郎是出了名的话多,一件事翻来覆去能说上小半个时辰。


    卫君临耐着性子听他从仪仗队的排列说到御马的草料,从猎场的围栏说到行宫的膳食。窗外的日头一寸一寸地往西挪,卫君临的手指在膝头无声地敲着,一下比一下快。


    礼部侍郎浑然不觉,又从头开始说仪仗队的排列。


    “剩下的写成折子递上来。”卫君临打断道。


    礼部侍郎还没反应过来,人已经被裴渡客气地“请”出了书房。他站在院子里,手里还攥着一卷没来得及展开的仪程图,茫然地看着书房的门在面前合上。


    裴渡面无表情地说:“大人慢走。”


    礼部侍郎走了,书房里安静了一瞬,然后门开了。


    卫君临大步走出来,衣袂带风,穿过回廊,穿过月门,往东跨院的方向走去。


    ————


    卫君临也会努力抽出时间陪温书言散心透气。


    从前他走路带风,裴渡都要加快步子才能跟上。


    如今他陪着温书言在花园里走,脚步放得很慢很慢,温书言都不用追,两个人刚好并肩。


    温书言的步子小,走不了多远便要停下来歇一歇。卫君临便停下来等他,站在他身侧,替他挡住风口。


    偶尔,两个人走在一起的时候,卫君临会牵住他的手。


    温书言的手一年四季都是凉的,太医说这是气血不足的缘故。但卫君临的手一年四季都是热的,像是身体里烧着一团永远不会熄灭的火。


    两个人牵在一起,便刚刚好。


    温书言被牵着走,会刻意落后半步,看着卫君临的侧脸,看着他牵着自己的那只手,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,指节分明有力。


    这只手杀过人,握过权,批过无数折子。此刻却只是松松地拢着他的手指,力道很轻,很珍重。


    花园里没有人的时候,向来看重礼节的卫君临也会将什么礼仪廉耻都抛之脑后。


    有一回他们走到紫藤花架下,蝉鸣聒噪,绿荫如盖,周遭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过叶隙的沙沙声。


    温书言走得有些累了,便在石凳上坐下来,他微微喘着,脸颊浮起一层薄红,嘴唇微微张开,像一朵被日头晒得有些蔫的花。


    卫君临站在他面前,低头看着他,风吹过来,将温书言鬓角的碎发拂到脸颊上。卫君临伸出手,将那缕头发别到他耳后。


    手便没有收回去,指腹沿着耳廓轻轻滑下来,落在他下颌上,微微抬起他的脸。


    然后俯下身,吻了下来。


    温书言一愣,闭上眼仰头迎合。


    吻很浅很轻,时间却很长。


    不知过了多久,卫君临才慢慢退开,温书言的嘴唇微微红肿,眼尾泛着被吻出来的水光。他看着卫君临,有点意外。


    “王爷……在外面,怎么还……。”


    卫君临垂眸,摸摸他的头,叹了口气,自己都觉得无奈。


    “情难自已。”


    温书言不说话了。


    微微低头,耳尖的红蔓延到了脖颈。


    后来的许多个傍晚,紫藤花架下成了他们心照不宣的地方。


    哪怕只有一个不经意的对视,卫君临便牵着他的手拐进了花架深处。


    暮色四合,花架的浓荫将两个人的身影遮得严严实实。


    卫君临将人抵在花架的石柱上,低头吻地投入,温书言仰着脸,手指攥着他衣襟的布料。


    草药香和松墨香在暮色中纠缠在一起,被晚风吹散,又聚拢。


    偶尔有脚步声从远处经过,温书言便会紧张地僵住身子。卫君临便停下,等他放松,然后继续。等两个人从花架下走出来的时候,温书言的衣领总是重新整理过的,嘴唇总是比进去时红润几分。


    裴渡远远看见,便装作没看见,低头去打扫一尘不染地地面。


    不过他们做下人的也很奇怪,为什么王爷王妃老整的跟偷情一般,总是偷偷摸摸的亲呢……


    卫君临觉得自己真的是着魔了,白天在紫藤花架下吻过的人,夜里回到东院,看见灯下那张温顺安静的脸,还是觉得不够。


    怎么都不够。


    温书言被压在柔软的被褥,手臂被托着环上卫君临的后颈。


    他感觉到卫君临的吻落在眉心,落在眼角,落在鼻尖,落在嘴唇,每一个吻都比上一个更重,却始终没有弄疼他。


    “夫君。”温书言轻轻唤了一声。


    “在呢。”


    卫君临的动作又温柔了几分。


    啧……


    季知澎这小子说的果然没错,有个夫人是真幸福。


    第14章 清弦


    已经完全入夏,天气燥热,府中有些人,却是坐不住了。


    碧桃是在一个午后跟温书言提起清弦的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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