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用各种各样的理由说服自己,公务太累,需要放松。一个人用膳太闷,多个人说说话也好。中院的床太硬,东跨院的被褥更软。


    这些理由一个比一个牵强,但他拒绝深想。


    他只是遵循着某种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本能,一次又一次地走向那盏亮着的灯。


    第9章 他好可爱


    六月初的一日,卫君临难得早早处理完了公务。


    朝中无事,小皇帝今日的课业也勉强过了关,他站在书房的窗前,看着外面日光正好,忽然想起了什么。


    “夫人在做什么?”


    裴渡在门外答:“碧桃说侧妃午后去花园散步了。”


    卫君临“嗯”了一声,放下手里的折子,往花园走去。


    王府的花园不算大,却修得精致。


    初夏时节,荷花已经开了小半池,粉白的花瓣在碧绿的荷叶间若隐若现。曲桥蜿蜒,凉亭掩在柳荫里,蝉鸣从树梢上落下来,被风吹散。


    温书言正站在池边,微微弯着腰看水里的锦鲤。他今日穿了一件蓝白色的夏衫,袖口宽大,被风一吹便飘起来,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。


    碧桃蹲在一旁往池里撒鱼食,引得锦鲤争相跃出水面,溅起细碎的水花。


    温书言看得专注,眉眼间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。日光透过柳枝落在他身上,将那张本就清秀的脸照得更加白皙。他伸出手,似乎想去触碰水面,指尖刚要碰到,又缩了回来.


    卫君临站在曲桥的另一端,看着这一幕。


    风从水面上吹过来,带着荷花淡淡的香气。


    温书言的衣袂被风吹起,月白色的衣料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,衬得他整个人像一株临水而生的蒲草,纤细、柔软,风一吹便微微弯折,却始终不断。


    他走过去。


    温书言听见脚步声,回过头来。看见是他,那双安静的黑眸里浮起一点意外,随即弯了起来。


    “王爷。”


    卫君临在他身旁站定,目光落在水面上争食的锦鲤上。温书言往旁边让了让,给他腾出更好的位置。


    “今日不忙了?”温书言问。


    “嗯。”


    “难得。”温书言的声音轻轻的,颇为感慨,转过头继续看鱼。


    卫君临看着他搭在栏杆上的那只手,手腕的骨节分明,细得一只手便能圈住,上面还残留着未消的红痕。


    “你从前在城郊,也是这样过的?”


    温书言怔了一下,这是卫君临第一次主动问他从前的事。


    “差不多。”他垂下眼,“每日读书,养病,偶尔在院子里走走。只是别院没有这样好的荷花池,只有一方小池塘,夏天会生蚊虫。”


    卫君临看着他的侧脸,阳光将他的睫毛染成淡金色,那笑意很淡,让人心底发软。


    “六年都这样?”


    “六年都这样。”


    卫君临沉默了。


    六年。


    一个人最该鲜衣怒马的年纪,却被关在一方小院里,与药碗和书卷为伴。


    没有朋友,没有师长,连家人都难得一见。


    他想问“你不觉得闷吗”,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

    这个问题太蠢了,怎么会不闷呢?


    温书言像是看出了他在想什么,侧过头来,冲他笑了一下。


    “其实也还好。习惯了便不觉得了。”


    很闷,只是习惯了。


    卫君临的眉心微微蹙了一下,心莫名被揪起,酸酸涨涨的。


    “而且现在不是有王爷了吗。”


    温书言的话很轻,声音小到几乎听不到,说完便转过头继续看鱼了,只留给卫君临一截淡粉色的耳廓。


    卫君临站在原地,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。


    他低头看着池中游动的锦鲤。


    红色的、白色的、红白相间的,在水草间穿梭,偶尔跃出水面,溅起一圈涟漪。可他眼里看见的不是锦鲤。是六年前扬州城郊那个破败的别院,一方生满蚊虫的小池塘,一个十二岁的孩子独自坐在廊下,膝上摊着一卷书,抬起头时,目光越过院墙,落在看不到头的天空里。


    卫君临将那些画面压下去。


    “嗯,现在有我了。”


    温书言微微睁大了眼睛。


    “走吧。”卫君临没给他反应的时间,“前面紫藤架下有座凉亭,比这里遮阴。”


    温书言跟着他走了,心跳的好快。


    紫藤花开到了尾声,垂落的花穗在风中轻轻摇曳,偶尔飘下几片淡紫色的花瓣,落在石阶上。凉亭里摆了石桌石凳,早有机灵的下人铺了软垫,又摆上了茶水和点心。


    温书言在石凳上坐下来,微微舒了口气。走了这一段路,他的呼吸便有些乱了,脸颊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。


    卫君临看了一眼,将茶盏递到他手边。


    “喝口水。”


    温书言端起茶盏饮了一口,是温热的蜂蜜水,不是茶,他看了卫君临一眼,稍稍惊讶。


    “王爷还记得我不能饮茶。”


    卫君临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饮了一口,“你的事本王都有在记。”


    太医说过,温书言的体质虚寒,茶叶性凉,沾都沾不得。从那以后,东跨院便再没有出现过茶叶。连他每次去东跨院,下人奉上的都是蜂蜜水或红枣汤。


    “哦哦……”温书言压了压唇边的笑意。


    这个卫君临,看似冷漠不近人情,其实真的很贴心呐。


    两个人坐在凉亭里,夏风从紫藤花穗间穿过来,带着淡淡的花香。


    温书言捧着茶盏,小口小口地喝着蜂蜜水,目光落在亭外的花架上。一只蜜蜂在花穗间嗡嗡地忙碌着,他的视线便跟着那只蜜蜂,从这一串花移到那一串花,十分专注。


    卫君临则看着他。


    他忽然发现,和这个人待在一起,即便不说话,也不会觉得尴尬。


    温书言从不用喋喋不休来填满沉默,他安安静静地待着,像一株长在角落里的植物,不争不抢,却让人忍不住想多看几眼。


    “你平时在东跨院,都做些什么?”


    温书言将目光从蜜蜂身上收回来,想了想:“看书,写字,偶尔和碧桃说说话。”


    “看什么书?”


    “什么都看一些。史书、游记、话本……”他说到这里,声音轻了下去,耳尖微微泛红,“话本是从碧桃那里借的,她说是厨房采买的婆子从外面带进来的。”


    卫君临看着他泛红的耳尖,忽然觉得有些好笑。


    一个已经成婚的人,看个话本还要偷偷摸摸的,跟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。


    “什么话本?”


    温书言的耳尖更红了,垂下眼不肯说。


    卫君临也不追问,只是看着他,等他的回答。


    “……《莺莺传》。”他最终小声说了,说完便端起茶盏挡住自己的脸。


    卫君临的唇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

    《莺莺传》是写才子佳人的话本,京中闺秀们私下传阅的,他自然知道。他想象温书言靠在东跨院的窗边,捧着那本从采买婆子手里辗转得来的话本,读到张生与崔莺莺私会时,耳尖也是这样红的。


    “好看吗?”


    温书言从茶盏后面抬起眼,眼睛里带着被逗弄后的嗔意。那眼神软软的,没有半分杀伤力,反倒让人更想欺负他。


    “……还行。”他最终说。


    卫君临没有再问。


    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,将唇边那一点弧度压了下去。


    还是好可爱。


    第10章 醋意


    后来卫君临无数次回想起这个午后,都会记得紫藤花下温书言泛红的耳尖。


    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,这个人的过去,他想要知道更多。


    不是查案卷的那种知道,是听温书言亲口说出来。


    他喜欢什么,害怕什么,在别院的六年里读过多少本书,最喜欢的是哪一本。那些琐碎的、无用的、与朝堂和<a href=Tags_Nan/QuanMouWen.html target=_blank >权谋</a>毫无关系的小事——他全都想知道。


    但温书言在与他共处时总是在等,等他开口,等他问话,等他迈出第一步。


    像一扇虚掩的门,从不自己推开,可只要有人轻轻一碰,便悄无声息地敞开了。


    他进一步,温书言才会进一步。


    可温书言对其他人不这样。


    除了自己,他对谁都有话聊。


    对碧桃,他会问“你娘的腿疼好些了没有”,会在碧桃告假回家时往她包袱里塞一包点心。对厨房的婆子,他会说“今日的汤炖得真好”,会把太医开的滋补方子抄一份送给婆子生病的孙儿。对花园里修剪花木的老花匠,他甚至能聊上小半个时辰,问他那株茶花是什么品种,几月开花,需不需要换土……


    卫君临有一回从书房出来,远远看见温书言站在回廊下和一个洒扫的小丫鬟说话。


    小丫鬟不过八九岁,是新进府的,笨手笨脚打翻了一盆水,正吓得发抖。温书言弯下腰,用帕子替她擦了擦被水溅湿的袖口,笑着说了一句什么。


【www.dajuxs.com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