纱灯里的烛火跳了跳。


    卫君临将人压进柔软的被褥里,手指穿过温书言微凉的发丝,将他的脸抬起来。灯光下,温书言的眼底有一层极淡的水光,是情动。


    他的嘴唇微微张着,呼吸轻而急促,脸颊上浮起一层薄红。


    他望着卫君临,眼睛里的情绪层层叠叠,有一点不安,有一点紧张,还有一点藏在最深处的、几乎看不出来的期待。


    这些情绪,恰到好处地落在了卫君临眼里。


    “王爷。”他轻轻喊了一声。


    卫君临的理智在这一声里彻底溃散。


    帐纱不知何时落了下来,灯影在帐纱上晃动着,将两个人的影子揉成一团模糊的墨色。


    情到浓时,温书言将手从锦褥上松开,攀上了卫君临的后背。指尖触到那紧绷的背脊时,他感觉到卫君临的动作顿了极短的一瞬,然后那只手便被握住了。


    十指相扣,按在枕边。


    温书言的脸更红了。


    若不是碍于卫君临的身份,光凭他这张脸,也是京城人人想嫁的对象。


    这种时候这么温柔的被盯着,还真是令人害羞。


    …………


    温书言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,他的手指从卫君临的后颈滑落,落在枕上,呼吸从急促变得绵长,又从绵长变得轻浅。


    卫君临察觉到怀里的人不再回应他的吻。


    他低下头,发现温书言已经闭上了眼睛。


    他晕过去了。


    卫君临的动作停住了。


    他撑起身,伸手覆上温书言的额头,体温正常,没有发烧。只是太累了,这副身子本就虚亏得厉害,根本经不住这样漫长的索取。


    纱灯里的烛火跳了跳,将温书言的侧脸映得明暗不定。睡着了之后,他白日里那些温雅从容、恰到好处的分寸感都褪去了,只剩下一张苍白的、安静的、毫无防备的脸。


    卫君临看了他很久,鬼使神差地,又低头在温书言的唇瓣上落了个吻。


    好软。


    他勾唇笑了,心情十分愉悦。


    然后伸手将温书言额前被汗濡湿的碎发拨开,起身拧了帕子替他擦去身上的汗,又将被褥重新铺好,将人裹进柔软干净的锦被中。


    做完这一切,卫君临才不紧不慢地离开。


    第8章 升温


    温书言再次醒来的时候,天光已经大亮了。


    帐子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气息,混着另一种他渐渐熟悉了的松墨香气。身体像是被拆散了又重新拼回去,每一寸骨头都在隐隐叫屈。


    但比起头一回,这次好歹没有那种濒死的虚脱感。


    他侧过头,枕边空着。


    卫君临已经走了。


    温书言盯着那片空荡荡的枕面看了一会儿,然后撑着身子慢慢坐起来。被褥从肩头滑落,带起一阵凉风,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——寝衣换过了,身上也干净清爽,连被褥都不是昨夜那套了。


    有人在他昏过去之后替他清理过,换了衣裳,换了被褥,甚至把被角都掖得整整齐齐。


    温书言的指尖在被面上轻轻划过,垂下眼,唇角弯了弯。


    尊贵无比的摄政王,在伺候自家夫人这一方面,贴心地没话说。


    碧桃端着温水推门进来时,看见的就是这副画面,她家侧妃披散着发坐在晨光里,侧脸被映得柔和而苍白,嘴角挂着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。


    “侧妃醒了!”碧桃连忙放下铜盆,上前扶他,“您可吓死奴婢了,昨夜奴婢在外间守着,听见里头没动静了还以为您睡了,今早王爷出来的时候才说您晕过去了,让奴婢进去伺候——”


    她说到一半,忽然闭了嘴,耳根慢慢红了起来。


    温书言看她那副模样,便知道她大约是进去收拾的时候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。他面上没有半分羞赧,只是温和笑笑:“让你担心了。”


    碧桃红着脸拼命摇头。


    温书言问她:“王爷走的时候,可有说什么?”


    碧桃愣了一下,仔细回想了一番:“王爷没说什么,就是出门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,跟奴婢说……说‘让夫人多睡一会儿,不必叫起’。”


    温书言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


    这晚,卫君临没在过来。


    倒也是在意料之中的事。


    昨夜才将人留到了四更天,今日便该给他一点<a href=tuijian/kongjiaarget=_blank >空间</a>。


    感情这种事,像熬药,火太猛了会糊,火太小了熬不出味。


    要紧的是分寸。


    ————


    扬州盐运案的余波,到了五月底才真正平息。


    说是平息,也不过是从明面上转入了暗处。太后那边安静得反常,连每日朝堂上的冷嘲热讽都少了。


    卫君临知道这不是什么好兆头,咬人的狗不叫,这个道理他十五岁就懂了。


    线报在半月前就递到了他的案头,太后母家承恩侯赵家嫡长子赵崇远,与江南一带的私盐贩子往来密切。扬州盐运案虽然办得雷厉风行,但真正的大鱼早在收网前便得了风声,溜得干干净净。


    卫君临手里攥着一把中饱私囊的小鱼小虾,而真正的巨鲸还在深水里游着。


    傍晚,裴渡送来新的密信,卫君临拆开蜡封,一目十行地扫过。


    他们的人查到,赵崇远上月曾秘密出京,在通州码头见了一个人。那人的身份尚未查明,只知道是从扬州来的,在码头只停留了半个时辰便乘船南下。


    “继续查。”卫君临将密信凑近烛火烧了,火光在他眼底跳了跳,“通州码头那日的过所记录,所有南下的船只,一艘都不要漏。”


    裴渡领命而去。


    书房重归寂静,卫君临靠在椅背上,伸手捏了捏眉心。


    窗外暮色渐浓,初夏的晚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带着院子里新开的茉莉花香。那香气淡淡的,和东跨院里飘出来的草药味截然不同。


    他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。


    又是三日没去见那人了。


    也不知道会不会怨自己。


    他其实很想去,和温书言呆在一起的时候,很舒服,很放松。


    但也实在脱不开身。


    赵崇远的案子牵扯太广,稍有不慎便会打草惊蛇。小皇帝的课业也需要每日盯着,前日抽查《贞观政要》,竟连“水能载舟”的后半句都背不出来,被他罚抄了整整一章。太后为此又在慈宁宫摔了一套茶盏,说他“对天子无礼”。


    卫君临想到这里,嗤笑了一声。


    天子。


    一个九岁的孩子,连“天子”两个字是什么意思都未必明白。


    他站起身,推开书房的门,暮色将整座王府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,廊下的灯笼刚刚点起来,暖光一盏一盏地亮过去,像是在引路。


    卫君临的脚步在回廊的分岔处停了片刻。


    往左是中院的寝殿。


    往右是东跨院。


    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往右转了。


    温书言正在喝药,药苦得厉害,他的鼻尖微微皱起来,连忙含了块蜜饯。


    说来也是,他是个很能吃苦的人,为了接近卫君临,少不了被组织改造,那时候也没觉得苦,但在王府待了几个月,反而连药的苦涩都受不了了。


    果然像他们这样的人就该少过好日子。


    卫君临走进来的时候,看见的便是这一幕。


    温书言含着蜜饯抬起头,看见他,明显愣了一下。随即便要起身行礼,腮帮子还鼓着,模样有些滑稽。


    “坐着吧。”卫君临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半分。


    温书言点点头,将蜜饯咽下去,舌尖舔了舔唇角残留的糖霜,然后冲卫君临笑了一下。


    “王爷今日不忙?”


    “忙完了。”卫君临在榻边坐下,目光扫过矮几上那碗已经空了的药碗,“药喝了?”


    “喝了。”温书言乖乖地点头,又补充道,“还是好苦。”


    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,语气里带着一点撒娇意味,像终于找到了可以抱怨的对象。


    莫名可爱。


    卫君临轻轻笑了,“蜜饯吃了也不管用吗,那下次再让太医加一味甘草。”


    温书言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,随即又摇了摇头:“太医说甘草会减药性。”


    “总会有办法的。”


    卫君临摸摸他的头。


    第二日,东跨院又多了一罐子蜂蜜渍的梅子。


    碧桃说是王爷让厨房备的,用岭南运来的荔枝蜜渍的,比上次送来的蜜饯甜得多。


    温书言捏了一颗放进嘴里,蜜的甜和梅的酸在舌尖化开,将药苦冲得干干净净。


    他含着梅子,望着窗外那棵枝繁叶茂的海棠树,唇角弯了弯。


    此后的日子,卫君临来东跨院的次数渐渐多了起来。


    并非刻意安排,只是批完折子抬头一看,天色还早,便想着去东跨院坐坐;看到膳时厨房多做了两道新花样,便让人去请温书言过来一同用;夜里躺在中院的寝殿里翻来覆去睡不着,便起身披了件外袍,脚步不知不觉便拐向了东边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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