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丫鬟破涕为笑,用力点了点头。
卫君临停住了脚步。
他看着温书言弯着腰的模样,午后的日光将他的侧脸照得柔和而温暖。他说话时眉眼弯弯的,声音轻而柔。小丫鬟跑远了,他还站在原地,目送那孩子的背影,唇角的笑意好一会儿才淡下去。
可这样一个对谁都能温声细语的人,到了他面前,便安静得像一潭深水。
他问什么,温书言便答什么。
他喜欢什么,害怕什么,在别院的六年里有没有交过朋友,生母留给他的遗物还留着没有,他问一句,温书言便答一句。
答得认真,答得乖巧,甚至会在他问完之后微微仰起脸,像是等他问下一个问题。可如果他不开口,温书言便也沉默着。
像是他把自己放在了一个随时可以被打发的位置上,不敢多占一分,不敢多走一步。
这个认知让卫君临心里不太爽。
他起初说不清这种不爽从何而来。
后来有一回,他在御书房看小皇帝写字。小皇帝写完一张大字,便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他,等他说一句“写得好”。卫君临说了一句“尚可”,小皇帝的眼睛便亮了起来,欢天喜地地继续写下一张。
那一刻卫君临忽然明白,温书言看他时的眼神,和小皇帝看他时的眼神,本质上是一样的。
不是看夫君的眼神。
是看一个需要讨好的人的眼神。
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刺,扎进去的时候不疼,却总是在不经意间隐隐作祟。
六月中旬的一个夜晚,卫君临留宿东跨院。
这已经成了常态,从扬州回来后,他留宿东跨院的次数越来越多,起初是三五日一次,后来隔一日便来,再后来,只要不忙到深夜,他便会往东边走,履行一下夫妻义务。
这一夜也不例外。
卫君临沐浴后换了常服,推门进去时,温书言正靠在床头看书。
听见门开的声响,他抬起眼,看见是卫君临,便将书合上放在膝头,微微直起身子。
“王爷。”
卫君临走过去,在床沿坐下。他看了一眼温书言膝头的书,是一本游记,写的是江南风物。书页边角已经被翻得微微卷起,显然不是第一次看了。
“看到哪里了?”
“苏州。”温书言将书翻开,指给他看,“写虎丘的这一段,说剑池的水终年不涸,下面藏着吴王阖闾的墓。”
他说这话时眼睛微微亮着,与平时很不同。
卫君临看着他眼底那一点光亮,撩起他耳边的碎发:“你想去?”
温书言怔了一下,随即便摇了摇头,将书合上了。
“太远了。”他说,“我这身子,也经不住舟车劳顿。”
他说的是实话,可从这实话里,卫君临听出了别的意思。
不是不想去,是知道自己去不了,所以他干脆连想都不想了。就像从前在别院的六年,不是不闷,是知道闷也没有用,所以干脆习惯了。
卫君临的手覆上他的手背,轻轻握着。
“等你好些了,带你去。”
温书言抬起眼:“……好。”
卫君临看着他的眼睛,喉结滚动,俯下身吻他。温书言自觉地阖上了眼,他的手从卫君临的掌心滑出来,攀上了对方的衣襟。
帐子落下来,烛光透过纱帐,将两个人的轮廓映得朦胧而柔和。
温书言的寝衣被褪到肩头,露出一截被烛光照得温润如玉的锁骨。草药香从他温热的皮肤上蒸腾出来,清苦中带着一丝甘甜,将整张床都染上了他的气息。
卫君临的手贴着他的后腰,掌心下是一截微微凹陷的腰线。那截腰太细了,细到他一只手便能环住大半。他俯下身,吻落在温书言的肩窝。
感受到怀中的人完全动情,卫君临忽然停了下来。
他微微退开一些,双手捧住了温书言的脸。烛光从侧面照过来,将温书言的脸映得半明半暗,他睫毛上沾着一点水汽,脸颊染着潮红,嘴唇因为方才的吻而水润红肿。
“怎么……不继续了?”
温书言有点懵。
卫君临看着他的眼睛,拇指在他脸蛋上轻轻摩挲了一下。
“你对谁都有话聊。”他的声音很低:“碧桃、厨房的婆子、花园的老花匠、洒扫的小丫头,你跟他们都能说上半天。”
温书言的睫毛颤了颤,有些茫然。
他说这些做什么?
“可到了本王这里,你就什么都不说了。”
卫君临的语气并不凶,只是有一点点闷。
温书言似乎懂了。
他对上卫君临的目光,看到那双凤眼里映着他从未见过的情绪——委屈、不开心。
像是一只被冷落了的大型犬,明明想靠近,却倔强地站在原地,等着主人先招手。
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如何应对,可那些盘算还没来得及成型,便被那双眼睛里的情绪打散了。
温书言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。
“因为……”他声音有些颤,“我怕说多了,王爷会觉得烦。”
卫君临的眉心微微一蹙。
“府里的人都说,王爷日理万机,最不喜人聒噪。”温书言垂眸,“碧桃告诉我的。她说王爷批折子的时候,连裴侍卫都不敢多话。”
他抬起眼,看着卫君临:“我怕王爷觉得我烦,怕王爷来了几次便不来了。所以……不敢多说。”
这番话,七分真,三分演。
真的是,他确实在观察卫君临的喜恶,确实在小心翼翼地把控着每一次互动的分寸。
演的是,他从来不是“不敢”,而是“不想”。
可此刻他将这份刻意的克制包装成了卑微的惶恐,用最柔软的方式递到卫君临面前。
卫君临沉默了很久。
他的拇指还停在温书言的脸蛋上,指腹感受到那微微发烫的温度。
“不会烦。”
温书言的睫毛颤了一下。
“你是本王的夫人。”卫君临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,“你想说什么便说,想问什么便问,不必等本王先开口。”
温书言望着他,浅浅笑了。
“……好。”
然后他微微仰起脸,第一次主动吻上了卫君临的唇角。
又是一夜温情。
第11章 上瘾
卫君临觉得自己大约是中了蛊。
不然怎么解释他一个二十八年来清心寡欲的人,如今却像着了魔一样,每晚都想往东跨院跑。哪怕什么都不做,只是将人抱在怀里,闻着那股清苦的草药香,也觉得浑身舒坦。
这种感觉太陌生了,陌生到让他隐隐不安。
他试图克制过,有一回他刻意在书房待到深夜,批完了所有的折子,又将明日的朝会奏疏预先看了一遍。
裴渡以为他忘了时辰,端了参茶进来,他接过茶,忽然问了一句几时了。
“回王爷,亥时三刻了。”
卫君临沉默了片刻,放下参茶,站起身。
裴渡看着他的背影,识趣地没有问王爷去哪。
东院很安静,温书言已经睡下了。碧桃在外间值夜,被他抬手制止,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。屋内只留了一盏极小的纱灯,光线昏昏黄黄的,将床帐映成一团模糊的暖色。
卫君临撩开帐子。
温书言侧身躺着,半张脸埋进枕头里,呼吸轻浅而均匀。被子滑到肩头以下,露出一截锁骨。他的睫毛微微颤着,大约是梦见了什么,眉心轻轻蹙着。
卫君临在床沿坐下,看了他很久。
睡着了的温书言和醒着时不太一样。醒着时,他永远温顺、妥帖、恰到好处。可睡着之后,那些被他精心维持的分寸便都松懈了。
卫君临伸出手,轻轻抚过他蹙着的眉心。温书言在睡梦中动了动,眉头竟然真的舒展开了一点。他的脸颊无意识地蹭了蹭枕头,往卫君临手的方向靠了靠。
这个无意识的动作,让卫君临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揉了一下。
温书言很需要他。
很依赖他。
哪怕是在睡梦中都要贴着自己。
想到这,卫君临脱了外袍,躺到床上,将人轻轻拢进怀里。
温书言的身体微微一僵,随即便软下来。他在半梦半醒间辨认出了这个怀抱的气息,将脸埋进卫君临的颈窝,手指攥住了他的衣襟。
“你来了……”他含含糊糊地唤了一声,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,软得不成样子。
卫君临的下颌抵着他的发顶,闭上了眼。
中蛊便中蛊吧。
他想。
————
小皇帝渐渐大了,太后已经在暗中张罗着给小皇帝选后,人选自然是承恩公府的嫡女。
一旦后位落入太后娘家之手,卫君临手中的权力便会被一步步蚕食。
他睁开眼,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上。
选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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