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知澎愣了一下,随即笑道:“你这个人,就是太多疑了。一个八品官的庶子,常年养在别院里,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,背景能不干净吗?要是查出来什么复杂的东西,那才有鬼。”
卫君临没有接话。
季知澎看着他的脸色,识趣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。
两人又下了一局,这一次季知澎输得更快。棋局终了,他起身告辞,走到水榭门口时仍不忘打趣一声:“对了,下次下棋还要叫上温侧妃哦,有他在,你下棋的时候起码表情没那么凶……啊!”
下一秒,他就被裴渡“请”出了王府。
“玩笑都不让人开了!”
————
轿子在东跨院门前停下。
碧桃掀开轿帘,发现温书言靠在轿壁上,脸色苍白,额头冒着冷汗,她吓了一跳,连忙伸手去扶。
温书言的腿在打颤。
从水榭到东跨院这一段路,他撑着最后一丝力气不让自己昏过去,轿帘一落便再也撑不住了。碧桃几乎是半扶半抱地将他弄回了屋。
“侧妃!您这是——”
“没事。”温书言的声音很虚弱,“就是……有些累了。”
碧桃将他扶到床上,替他脱了鞋袜和外裳。
温书言陷进被褥里,连翻身都力气都没有了,碧桃端了杯热水,他只喝了小半口,随即便阖上眼。
碧桃站在床边,看着他家侧妃苍白的脸和微微蹙着的眉心,心疼得眼眶发酸。
侧妃待她那样好,她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受罪。
温书言这一觉睡得很沉。
再醒来天色已然全黑,碧桃将他唤醒时,他缓了很久才把自己从睡梦中捞出来。
“侧妃,该吃药了。”
温书言睁开眼,灯光昏黄,映在眼底,他意识还朦胧着,眼神有些茫然。
碧桃以为他会说“放凉些再喝”,或者“先放着吧”,因为主子们被扰了休息,大多是要发一通脾气的。
可温书言什么都没有说,只是眨眨眼,让自己清醒了些,然后撑着身子半坐起来,接过药碗。
“辛苦你了。”
温书言低头看着碗里浓黑的药汁,一饮而尽。药苦得厉害,他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,随即便舒展开了。
“去休息吧,不用守着了。”
温书言靠在床头,听着碧桃的脚步声远去。
药力在胃里化开,暖意慢慢涌向四肢百骸,那股暖意将残留的困意冲淡了些,他反倒精神了几分。
他躺了一会儿,觉得身上黏腻腻的不舒服,从水榭回来便直接睡了,一身的薄汗和被风吹过的凉意混在一起,沾在皮肤上。
犹豫了片刻,温书言还是撑着身子下了床,腿还有些软,但比傍晚时好了些。他扶着墙慢慢走到净房,碧桃已经备好了热水。
温书言褪了衣裳,将自己沉进热水里。
热水漫过肩头的那一刻,他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今日这一场,他演得很好。
从曲桥上的“意外相遇”,到被叫住时的犹豫,到棋局间的温软夸赞,到身体不适时的隐忍,每一处分寸都拿捏得恰到好处。
没有太主动,没有太被动,让卫君临以为一切都是他在掌控局面。
而真正的猎人,从来不会让猎物知道自己在被狩猎。
温书言闭上眼,将后脑靠在浴桶边缘。
热水将他的皮肤蒸出淡淡的粉色,草药香从毛孔里渗出来,混着水汽,将整间净房都染上了清苦的味道。
他泡了小半个时辰,直到指尖都起了皱,才撑着桶沿站起来。换上干净的寝衣,披着半湿的发走回卧房,重新躺进被褥里。
他闭上眼。
鱼已经咬钩了。
但收线要慢。
第7章 甜甜的吻
卫君临忙完的时候,天色已经不早了。
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随着灯芯的跳动微微晃动。批完最后一本折子,他放下笔,捏了捏眉心。
窗外已经彻底黑了。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,二更天了。
他站起身,走出书房,裴渡在门外候着,正要问王爷去哪,便看见卫君临的脚步往中院寝殿的方向走去。
走了几步,又停了。
卫君临站在回廊下,望着东跨院的方向。
那里的灯还亮着。
暖黄色的光从月门里透出来,在深沉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柔和
他站了很久。
然后脚步一转,往东边去了。
裴渡看着自家王爷的背影,识趣地没有跟上。
卫君临推开东跨院正屋的门时,温书言正半靠在床头。
他刚从净房出来不久,半湿的发披散在肩上,将寝衣洇出几处深色的水渍。衣领松松地拢着,露出一截被热气蒸出淡粉色的锁骨。灯下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,隐约能看见青色的血管。整个人裹在一团暖黄的烛光里,身上带着沐浴后淡淡的草药香气。
婢女芙蓉正端着药碗走进来,看见卫君临,手里的托盘差点脱了手。她慌忙跪下行礼,正要开口通报,卫君临抬手制止了。
“下去吧。”
芙蓉看了看手里的药碗,又看了看卫君临,默默将药碗放在床头的矮几上,躬身退了出去。
温书言看见他,微微一怔,随即便撑着手臂要起身行礼。
“不必。”卫君临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落下。
温书言的动作停住了,重新靠回床头,微微仰起脸看着走过来的人。
卫君临在床沿坐下,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。
近两个月了,从暮春到初夏,从海棠落尽到荷叶满池。
两个人名义上是夫妻,实际上只见过两面,第一面是洞房花烛,第二面是今日水榭。
此刻面对面坐着,竟都有些不知该从何开口。
沉默了半晌。
“今日……”卫君临率先打破了沉默,“身体可好些了?”
温书言垂下眼,轻轻点了点头:“好多了。只是吹了些风,让王爷挂心了。”
又沉默了片刻。
“太医怎么说?”
“说底子还是弱,需得再养上一阵。”温书言答了,顿了顿,又主动问了一句,“王爷这些日子……很忙吧?”
卫君临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扬州的事虽结了,余波还在。朝中也不消停。”
温书言轻轻点了点头,没有再追问,抬手将矮几上的药碗端起来,捧在手心里。药已经不那么烫了,温温热热的,草药的气息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。他低头喝了一口,眉头轻轻皱了一下。
“好苦。”他轻声说。
卫君临看着他皱起来的眉头,忽然想起今日在水榭,这人夸他棋下得好时眼睛亮亮的模样。
每个表情都如此生动,如此可爱。
“苦便少喝些。”
温书言摇了摇头,认真道:“太医说要喝完的。”说完便捧着碗,一口一口地将那碗浓黑的药汁饮尽了。喝完最后一口,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,却没有抱怨,只是将空碗放回矮几上,然后抬起手背轻轻擦了一下唇角。
每一个动作随意而自然,却牢牢牵引着卫君临的目光。
烛光昏黄,将温书言的侧脸映得柔和而温暖,他刚沐浴过,身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寝衣,领口因为靠坐的姿势而微微敞开。草药香从他温热的皮肤上蒸腾出来,清苦中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甘甜。
那气息不浓不淡,恰好飘到卫君临的鼻端,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,轻轻地、不动声色地缠绕上来。
温书言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,微微侧过头来。他的动作很慢,恰好又让领口又滑落了一小截,露出一侧精致的锁骨和肩头一小片被热水蒸出淡粉色的皮肤。
他看着卫君临,眼睛里有些疑惑,还有一点因为被注视而产生的的不安。
“王爷?”
“嗯。”
卫君临伸出手,指腹落在温书言的眼角,轻轻擦过,然后他便不动了。
温书言没有躲,没有问,只是安安静静地任由那只手停留在自己脸侧。随后,微微侧过头,将脸颊贴上了卫君临的掌心。
手心传来温热的触感,卫君临的呼吸微微一沉。
接着,另一只手被温书言的小指勾住,只是僵了一瞬,卫君临便反客为主,将那只手握住,轻轻捏了捏。
“今晚……”他声音比方才哑了些:“本王留在这里。”
温书言对上他的目光。
烛火在他眼底跳动,将那一点藏在最深处的欲望照得明灭可见。
他弯了弯唇角,面色温柔缱绻。
“嗯。”
卫君临盯着温书言看了片刻,随后低下头,吻住了那双带着药苦味的唇。
吻落下来,温书言仰头,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点,像是无声的应允。
而他放在被褥上的手,不紧不慢地抬起来,攀上了对方的手臂。
感受到回应,卫君临的吻又深了几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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