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知澎——翰林院侍读学士,卫君临在京城为数不多的好友,两人少时在扬州相识,交情极深。


    暗阁的卷宗里对这个人的评价是:无党无派,纯臣一枚,与卫君临私交甚笃。


    这是个好机会。


    温书言将药碗放下,对碧桃说:“今日天气好,去花园走走吧。”


    碧桃自然高兴,取了件淡蓝色的氅衣给他披上,又唠叨着“多穿些别着了风”。温书言任由她摆弄,最后被她裹得严严实实才出了门。


    他没有直接往水榭去。


    那样太刻意了。


    他先去了花园西侧的芍药圃,慢慢地看了一圈花,又沿着回廊往东走,仿佛只是漫无目的地散步。


    碧桃跟在他身后,叽叽喳喳地说着哪朵花开得好、哪棵树今年结果子多。


    走到离水榭还有一段距离的曲桥时,温书言停下了脚步。


    从这个角度,恰好能看见水榭里的情形。卫君临背对着他,肩背挺直如松,正落下一子。他对面坐着一个穿青衫的男子,大约是季知澎,正抓着头发哀叹,声音隔着水面隐约传过来。


    温书言在曲桥上站了片刻,然后转身,做出准备离开的样子。


    他转身的动作不快不慢,恰好能让水榭里的卫君临从余光里捕捉到。


    他数着自己的脚步。


    一步,两步,三步——


    “侧妃留步。”身后传来福安的声音。


    温书言停下脚步,回过头,面露意外。福安小跑着过来,躬身道:“王爷请侧妃去水榭说话。”


    温书言微微睁大了眼睛,有些不知所措。他往水榭的方向看了一眼,卫君临没有回头,依然背对着这边。


    “好。”温书言轻声说。


    他走进了水榭,他先朝卫君临行了个礼,又朝季知澎微微颔首,姿态温顺而安静。


    “王爷。”声音不高不低,带着久病初愈后的沙哑。


    卫君临没有看他,只是“嗯”了一声,指了指身旁的位置。温书言便乖乖坐了过去,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。


    季知澎的眼珠子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。


    这就是那位传说中的温侧妃了。


    月白色的长衫,淡蓝色的氅衣,面色苍白,眉眼清秀,周身一股沉静温雅的气韵,是个美人。尤其那双眼睛,生得极好,黑得像深潭,安静地看着人时,让人无端生出一股保护欲。


    “在下季知澎,翰林院侍读学士。”他主动拱了拱手,笑吟吟地打量着温书言,“久仰侧妃之名,今日终于见着了。”


    温书言抬起眼,冲他微微一笑。


    “季大人客气,常听王爷提起您。”


    季知澎看了卫君临一眼,卫君临面无表情地落下一子,他从来没在温书言面前提过季知澎,一个字都没有。


    但温书言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真诚极了,让人挑不出半分破绽。


    季知澎哈哈一笑,没有拆穿。


    棋局重新开始,季知澎的心思却已经不在棋盘上了。


    目光时不时飘向温书言,越看越觉得有意思。这位温侧妃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,存在感却不低。


    他坐了一会儿,见卫君临手边的茶盏空了,便起身执起茶壶替他续上。动作利索,茶水无声注入,一滴没有溅出。续完茶,他又将茶盏往卫君临手边推了近一寸,不远不近,恰好是抬手便能拿到的位置。


    季知澎收回目光,这位温侧妃当真是个妙人。


    棋局又走了几手,季知澎落下一子后,卫君临沉默片刻,拈起一枚白子,落在一个极刁钻的位置,将季知澎的一条大龙拦腰截断。


    季知澎哀嚎一声。


    温书言的目光落在棋盘上,眼睛微微亮了一下。


    “这一手……好厉害。”


    他的声音轻轻的,毫不掩饰崇拜。


    卫君临侧过头看了他一眼,温书言正微微倾着身子看棋盘,睫毛垂着,他似乎完全没注意到卫君临在看他,目光还黏在棋盘上,一副看不懂棋却真心觉得厉害的模样。


    卫君临收回目光,端起茶盏饮了一口,嘴角微微勾起。


    季知澎看着对面两个人的互动,觉得自己今天这盘棋大约是下不下去了。


    他干咳一声,试图把话题拉回来:“侧妃可会下棋?”


    温书言摇头,不太好意思:“只略懂皮毛,不敢在二位面前献丑。不过……看王爷下棋,便觉得好生厉害。每一步都想得很深。”


    他说这话时语气真诚极了,眼睛微微弯着,根本不像奉承,而是发自内心的赞叹。


    季知澎心想,这位侧妃要是去讨好谁,大约没有人能扛得住。


    卫君临垂眸看了身边的人一眼,他当然知道温书言是在夸他,可这人夸得太自然了,自然到让人生不出半分反感。


    而且那崇拜的模样……很可爱。


    他轻咳一声,抿了口茶,“你若喜欢,本王可以教你。”


    温书言红了脸,害羞点头,“好哦。”


    季知澎目瞪口呆。


    完了,这块千年的寒冰,怕是真的要化了。


    第6章 虚弱


    棋局接近尾声,温书言脸色已经开始不太对了。


    起初只是微微侧过头,用手帕掩着唇轻咳了一声,随即就将手帕收进袖中,生怕打扰了两人。


    季知澎没有在意,卫君临却注意到了,身边的人手有些发颤。


    又过了一会儿,温书言原本坐得端正的脊背开始不自觉地往栏杆上靠。


    他坐的位置临水,初夏的风从水面吹过来,虽不算凉,但吹久了也受不住。他的嘴唇比来时淡了一个色号,脸颊上那点好不容易养出来的血色正在一点一点褪去。


    温书言没说什么,只是把自己往氅衣里拢了拢。


    卫君临余光一直关注着他这边的动向,转头一看,眉头便蹙了起来。


    温书言的脸色已经白得近乎透明了,嘴唇抿着,眼睫微微垂着,分明已经冷得厉害了,却仍强迫自己保持清醒。


    “怎么不早说。”卫君临的声音不重,语气却有些急。


    温书言连忙直起身子,想要说自己没事,可刚一开口便被一阵咳嗽打断了。他侧过头,用手帕掩着唇,肩膀微微颤抖着,咳得整个人都蜷缩了起来。


    季知澎也停下了手里的棋子,脸上露出几分关切。


    卫君临抬手解下自己身上的外袍,起身披在温书言肩上。袍子还带着体温和那股熟悉的松墨香气,将温书言整个人裹了进去。


    温书言被那突如其来的暖意笼住,咳声渐止,抬起眼看向卫君临。


    “王爷,不用——”


    “穿着。”


    他没有给温书言推辞的机会,转头便吩咐候在水榭外的下人:“去传暖轿。轿里放个手炉。”


    下人领命而去,温书言拢着那件玄色外袍,袍子太大了,将他整个人裹得只剩一张苍白清秀的脸和一双沉静的黑眸。


    “多谢王爷。”他声音轻轻的,有些抱歉。


    季知澎又又又被震惊了,他认识卫君临十年,从没见过这个人把自己的外袍给别人披上。别说外袍了,卫君临连多一句关心的话都吝啬。


    暖轿很快就到了,温书言被碧桃扶着,站起身时,腿已经有些发软了。


    他在外面待的时间确实太久,从东跨院走到水榭,又在水边吹了这么久的风,这副身子根本受不住。


    “王爷,季大人,先行告退。”


    卫君临点了点头,季知澎连忙拱了拱手:“侧妃好生歇着。”


    季知澎目送着暖轿晃晃悠悠地过了曲桥,消失在花木掩映的转角处,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

    他转过头,发现卫君临正看着棋盘,手里的棋子却迟迟没有落下。


    季知澎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棋盘,黑子白子错落交织,可卫君临看的那块区域,与棋局毫无关系。


    “你这个侧妃,”季知澎斟酌了一下措辞,“真不错。”


    卫君临没有说话。


    季知澎也不指望他接话,自顾自地说了下去:“我原先还担心你是一时冲动,纳了个不知底细的人进府。今日一看,倒是我想多了。人长得清秀,性子也温顺,安安静静的,不张扬,主要是,看你的眼神,那叫一个崇拜。”


    卫君临将棋子落在棋盘上,是一个毫无意义的位置。


    季知澎低头看了看那颗落错了地方的棋子,没有拆穿,只是笑了笑,语气难得正经了几分:


    “说真的,现在有个人陪你也挺好。总比你一个人强。这些年你府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,每天就是折子、朝堂、陛下那堆烂摊子。我每次来看你,都觉得你这日子过得跟苦行僧似的。”


    他顿了顿,又道:“而且这位温侧妃背景干净,八品小官家的庶子,翻不出什么浪来。人也安分,不像是会惹事的。你要是真喜欢,就好好待人家,别老把人晾在东跨院里。”


    卫君临终于开口了。


    “背景太干净,也不是件好事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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