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王爷,该歇了。”
卫君临接过参茶饮了一口,忽然问:“东跨院那边如何?”
裴渡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,忙道:“太医每日都来请脉,说是侧妃的身子好了不少,已经能下床走动了。昨日还去花园里转了一圈,碧桃跟着的。”
卫君临“嗯”了一声,将参茶放下,重新拿起了下一本折子。
裴渡站了片刻,见他家王爷没有继续问的意思,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。
走到门外,他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,自家王爷依旧低头看着折子,神色冷淡而专注,仿佛方才那一问不过是随口一提。
卫君临回京后的第一日,没有去东跨院。
第二日,也没有。
第三日,还是没有。
不是不想去。
是实在抽不出身。
扬州盐运案虽然结了,但余波未平。
涉案的官员中有几个是太后的人,太后在朝堂上当着小皇帝的面摔了茶盏,说卫君临“手段酷烈,有伤天和”。
卫君临站在丹陛之下,眼皮都没动一下,等太后骂完了,才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:“臣只是依法办事。”
太后气得浑身发抖,小皇帝坐在龙椅上,看看太后又看看摄政王,悄悄把身子往龙椅深处缩了缩。
散朝之后,卫君临又去了御书房一趟。
他进殿的时候,小皇帝正趴在书案上,面前摊着一本《资治通鉴》,目光却飘向窗外的小蝴蝶。
听见脚步声,小皇帝立刻坐直了身子,装出一副认真读书的模样。
卫君临走到案前,低头看了一眼翻开的书页,还停留在他离京前讲的那一页,整整一个月,连一页都没翻过去。
“陛下。”
小皇帝的肩膀缩了缩,乖乖喊了一声:“皇叔。”
卫君临在他对面坐下,将书拿过来,从上次讲到的地方继续往下讲。他讲的是汉宣帝诛灭霍氏那一节,声音低沉平缓,不带什么情绪。
小皇帝起初还正襟危坐,听着听着便开始走神,手指在案下偷偷拨弄着腰间的玉佩穗子。
“陛下。”
小皇帝的手指僵住了。
“臣讲到哪里了?”
“……霍、霍光……”
卫君临合上书,看着小皇帝。
他的目光并不严厉,甚至称得上平静,可小皇帝被那目光一看,眼眶便开始泛红。
他最怕皇叔这样看他——不骂他,不打他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,看一个让人失望却又无可奈何的人。
“臣离京一个月,陛下读了几页书?”
小皇帝的嘴唇嚅动了一下,没说出话来。
卫君临沉默了片刻,重新翻开书,从上次讲到的地方又讲了一遍。这一次小皇帝不敢再走神,规规矩矩地听完了整章。
临走时,卫君临站在御书房门口,背对着殿内的灯火,声音不轻不重地落下来。
“臣明日再来检查陛下的课业。”
小皇帝的脸一下子垮了,“朕知道了,皇叔慢走。”
从御书房出来,已是暮色四合。
卫君临上了马车,裴渡问:“王爷,回府吗?”
“嗯。”
马车辘辘驶过长街,卫君临靠在车壁上,阖着眼。
扬州一个月的连轴转,回京后又是三日不眠不休地处理积压的政务,铁打的人也扛不住。他的眉心蹙着,即便是闭目养神的时候也不曾舒展开。
马车在王府门前停下时,裴渡掀开车帘,发现他家王爷已经睡着了。
他犹豫了一瞬,正要伸手去扶,卫君临便睁开了眼睛。那双凤眼里有一瞬间的茫然,随即便恢复了惯常的清明与冷厉。
他下了马车,大步跨进府门。
穿过前院、穿过垂花门、穿过回廊,他的脚步在分岔路口停了一瞬。
往左是中院的书房,案头还堆着今日没批完的折子。往右是东跨院,月门里透出暖黄的灯光,隐约能看见廊下挂着一盏新添的绢灯。
卫君临站了片刻。
然后往左转了。
这一忙,又是小半个月。
盐运案的余波渐渐平息,太后那边也消停了些。朝中的官员们精得很,嗅着风向来调整站队的姿态。
卫君临懒得理会这些。
他只管把该做的事一件件做完,赈灾的银子要拨下去,边防的军饷要催上来,小皇帝的课业要每日检查,堆积如山的折子要一本本批完。日子被公务填得满满当当,从清晨到深夜,没有一丝空隙。
他甚至没有意识到,自己回京已经快半个月了。
东跨院的事,被他压到了日程的最末。
他刻意在让自己不去想。
扬州那一个月里偶尔浮上心头的躁动,在回京后被铺天盖地的公务一压,便显得有些不真实了。
他想,他大约真的只是一时兴起。
那日隔窗的一瞥,红烛摇曳的一夜,不过是二十八年清心寡欲后的偶然失控。既然已经得手了,那份新鲜劲便该过去了。
他卫君临从来不是会被儿女情长牵绊住脚步的人。
等忙完这一阵再说吧。
他这样告诉自己。
第5章 下棋
五月十三,卫君临终于得了半日空闲。
倒不是公务变少了,是他那位好友季知澎直接拎着棋枰和两坛酒堵到了王府门口。
季知澎是翰林院侍读学士,官阶不高,却是卫君临在京城为数不多能说得上几句话的人。两人少年时在扬州便相识,季知澎一路跟着他从江南杀到京城,从无名小卒做到摄政王,交情足有十年。
“摄政王殿下,您再这么熬下去,我怕是要去你坟头下棋了。”
季知澎把棋枰往水榭的石桌上一放,大剌剌地坐了下来。
水榭建在王府花园的东南角,三面临水,一面临花,初夏时节荷花还没开,满池碧叶被风吹得沙沙响。
卫君临在他对面坐下,执起一枚黑子,没说话。
季知澎也不在意他的冷淡,一边落子一边絮叨:“扬州的事我听说了,两江总督都让你拿下了,厉害啊。不过太后那边怕是不会善罢甘休,你当心些。还有陛下那边,听说你回京头一日就把陛下训哭了?”
“没训。”
“那就是哭了。”季知澎了然地点点头,“咱们这位小陛下,怕你怕得跟老鼠见了猫似的。”
卫君临落下一子,语气淡淡的:“他是皇帝,不该怕任何人。”
季知澎噎了一下,随即叹了口气:“你这个人啊,嘴上说着他是皇帝,心里把他当儿子管。”
卫君临没有接话。
棋盘上的黑白子交错落下,水榭里一时只剩下棋子叩击棋枰的清脆声响。初夏的风从水面吹过来,带着荷叶的清苦气息,将两人的衣袍吹得微微拂动。
————
从卫君临回京那日算起,已经过了整整二十天。
这二十天里,摄政王一次也没有踏足东跨院。
碧桃每天都要去二门处张望几回,回来时脸色一日比一日失望,嘴里嘟嘟囔囔地替自家侧妃抱不平。
“王爷也真是的,回来了也不来看一眼……”
温书言靠在窗边看书,闻言只是笑了笑。
“王爷忙。”
碧桃急了:“再忙也不能——”
“碧桃。”温书言放下书,温声打断,“去厨房看看今日的莲子羹炖好了没有,我有些饿了。”
碧桃的话被堵了回去,跺了跺脚,转身去了。
温书言目送她离开,唇角的笑意没有淡,反而更深了一分。
他是真的不急。
暗阁的卷宗里写得清清楚楚,卫君临此人,越是上心的事,越要装作不在意。
他能忍,能等,能把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放到最后。
所以他不来,恰恰说明他在意。
温书言翻过一页书,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已经枝繁叶茂的海棠树上。初夏的日光透过叶隙落下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不急。
鱼已经在网里了,收线太快反而会惊了鱼。
让他再游一会儿。
但自然也不会干等着。
这二十天里,温书言并非只是养病读书。
他在摸卫君临的日程。
哪日回府早,哪日有客来访,哪日独自在书房批折子到深夜。
这些零碎的信息从进出书房的仆从、送膳的丫鬟、乃至管家吩咐下人时的只言片语里,一点一滴地汇到温书言的耳朵里。
不需要亲自去打听,只需要在碧桃和别的丫鬟闲聊时安静地坐在一旁看书,那些话便会自己飘进来。
五月十三这日午后,温书言正在廊下喝药,听见两个扫地的小丫鬟咬耳朵。
“季大人来了,带着棋盘和酒呢。”
“又来找王爷下棋?上回输得可惨了。”
“季大人哪回不惨?就是爱来。”
温书言端着药碗的手微微一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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