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花了四年时间把自己打磨成这副模样,为的就是让所有人都这样想,他是一朵被强权攀折的花,是一只被关进笼子的金丝雀,是最无害的、最值得怜惜的玩物。


    而真正的刀,从来不会让人看见它的刃。


    卫君临离开的第十一日,扬州来了第一封信。


    信是卫君临亲笔写的,碧桃捧着信进来的时候,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。


    “王爷来信了!定是记挂着侧妃呢!”


    温书言拆开,信纸只有薄薄一张,上面的字迹遒劲凌厉,一笔一划都带着力道。


    信的内容很短。


    “扬州事繁。已命太医院每日请脉,按时服药。”


    没有了。


    没有“念你”,没有“安否”,甚至没有一个多余的字。


    像是一份公文,简洁、克制、公事公办。


    温书言看着那两行字,慢慢折好信纸,放回信封里。面上不见失望,只是淡淡地笑了笑,将信收进了枕边的小匣子里。


    碧桃偷偷觑着他的脸色,小心翼翼地安慰道:“王爷定是太忙了……奴婢听裴侍卫身边的人说,扬州那边的案子牵扯甚广,王爷每日忙到深夜呢。”


    “嗯。”温书言应了一声,语气温和,“我知道。”


    暗阁在扬州也有眼线,卫君临此去查的是盐运贪腐案,牵扯到两江总督和半个江南<a href=Tags_Nan/Guang.html target=_blank >官场</a>,确实是一桩棘手的差事。


    一个忙于公务的人,没有心思儿女情长,再正常不过。


    千里之外,扬州。


    卫君临将写好的信递给裴渡,想了想,又收了回来。


    裴渡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,面露疑惑。


    卫君临重新展开信纸,目光在那两行字上停留了片刻。他提起笔,在末尾又添了两个字,随即飞快地将信封好,重新递了过去。


    “送走吧。”


    裴渡接过信,低头看了一眼信封上“温书言亲启”五个字,忍不住多嘴了一句:“王爷,这信……是不是短了些?”


    卫君临抬眼看了他一眼。


    裴渡立刻闭了嘴,转身便走。


    待裴渡的脚步声远了,卫君临才靠回椅背上,伸手捏了捏眉心。


    案头的公文堆得像小山一样,盐运案的账册摊了满桌,他的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飘向窗外。


    扬州的暮春比京城暖得更早些,院子里的海棠已经谢尽了。


    他想起京城城郊外的那棵海棠树,想起那个人靠在榻上、轻咳望着窗外的模样。


    那日他途经城郊别院,原是为了查一桩贪腐案去的。


    车驾经过那处院落时,他不过随手撩起车帘往外看了一眼,便再也移不开目光。


    半开的窗子里,一个素衣青年侧身靠在榻上咳嗽。


    暮春的光落在他清瘦的侧脸上,衬得那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。他咳完了,微微喘着,垂下眼时,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,脆弱得不像话。


    卫君临从不觉得自己会为美色所动。


    京中名门贵女、才子佳人,他见过无数,从未有谁让他多看一眼。


    可那一刻,他握着车帘的手竟然收紧了,心跳的飞快。


    一颗石子投入死水,漾开了二十八年来的第一圈涟漪。


    当晚他便让管家带着聘礼上门了。


    管家回来时一脸欲言又止,大约是觉得自家王爷疯了。


    卫君临没有解释,他自己也解释不清。他只知道,那个人他必须留在身边。


    然后便是那一夜。


    卫君临闭上眼,脑海里便浮现出红帐中那双眼。


    惊惶的、隐忍的、蓄着水光的。


    卫君临睁开眼,深吸一口气,将这些画面尽数压了下去。


    他在做什么?


    不过是一个侧妃。


    他卫君临纳一个侧妃,原就不需要理由。喜欢便纳了,纳了便纳了,难道还要日日牵肠挂肚不成?


    他五岁习武,十六岁上任,二十八岁手握大周半壁江山,什么场面没见过,什么风浪没经过。


    一个男人——就让他乱了方寸?


    荒唐。


    卫君临嗤笑一声,重新拿起一本折子翻开。账册上的数字密密麻麻,他将注意力强行拽回来,一行一行地看下去。


    那一夜大约只是一时冲动。


    他想。


    日子久了便会淡了。


    此后数日,卫君临当真没有再想起温书言。


    至少他自己是这样认为的。


    他白天查案,夜里批折子,将扬州盐运案掀了个底朝天。两江总督在他面前汗如雨下,江南官场被他一个人的威压碾得鸦雀无声。


    他依旧是那个杀伐决断、冷面无情的摄政王,仿佛京城那一夜的荒唐只是旁人的故事。


    只有侍卫裴渡注意到了一些细微的异样。


    比如他们殿下批折子时,偶尔会忽然停下笔,望着窗外出神片刻,然后面无表情地继续批。


    比如有一回审案时,堂下跪着的盐商不过咳了两声,王爷的目光便忽然扫了过去,又不说话,把那盐商吓得几乎昏厥。


    比如在写往京城的第二封信之前,王爷捏着笔,对着空白的信纸坐了小半个时辰。最后落笔的,依然只有寥寥数语。


    “天渐热,勿贪凉。药需热服。”


    裴渡送信时偷偷瞥了一眼内容,心想,完了。


    他家王爷这辈子怕是没给人写信如此斟酌过。


    而京城这边……


    温书言倒是没想到还会有第二封信,虽然只有短短十个字,但这也说明卫君临心里还是有他的。


    碧桃在旁边急得抓心挠肝,想问又不敢问。


    温书言看着她那副模样,忍不住笑了:“怎么了?”


    “王爷就写了这几个字呀?”碧桃终于没忍住,“这也太……”


    “太什么?”温书言将药碗放下,语气淡淡的,“王爷在扬州查的是盐运案,牵扯的都是要掉脑袋的人。能抽出空来写信,已经是记挂了。”


    碧桃愣了愣,随即用力点头:“侧妃说得是!王爷定是记挂着您的。”


    温书言弯了弯唇角,没有接话。


    “天渐热,勿贪凉。药需热服。”


    十个字,没有一个字是情话。


    可一个日理万机的摄政王,在查一桩足以震动朝野的大案时,还能记得叮嘱他药要热着喝。


    这不是动心是什么?


    鱼已经咬钩了。


    只是线还要放得再长一些。


    第4章 忙完这阵再说吧


    卫君临在扬州的第三十一日,盐运案尘埃落定。


    两江总督下狱,涉案官员三十七人,轻则革职,重则抄斩。


    江南官场被他一个人掀了个底朝天,以至于他启程回京那日,扬州城的官员集体松了一口气,送瘟神似的,就差放爆竹了。


    裴渡骑着马跟在车驾旁,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。官道上空空荡荡,连个送行的人都没有。


    “王爷,扬州府的人好像……没来。”


    卫君临靠在车壁上,手里翻着一份从总督府抄出来的密账,眼皮都没抬:“他们巴不得本王走快些。”


    裴渡讪讪地闭了嘴。


    车队行了七日,抵达京城时正是傍晚。


    暮色四合,王府门前的灯笼已经点起来了,管家领着阖府上下在门口候着。卫君临下了马车,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人群。


    东跨院的人站在最末,碧桃踮着脚张望,身旁却空了一块。


    卫君临收回视线,面上没什么表情,大步往府内走去。


    管家福安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,絮絮禀报着这一个月府中的大小事务,哪处的庄子收了租,哪家的帖子递了进来,太后娘娘遣人来问过两回安。


    卫君临一边听一边走,脚步在穿过垂花门时微微顿了一瞬。


    东跨院的方向亮着灯,暖黄色的光从月门里透出来,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安静。


    他只看了一眼,便收回目光,径直走向了中院的书房。


    “把积的折子拿来。”


    福安愣了愣:“王爷不先用膳?”


    “不用。”


    书房的门在身后合上,将满院的暮色隔绝在外。


    卫君临在案后坐下,揉了揉眉心。案头的折子已经堆了三摞,最高的那一摞摇摇欲坠,都是他离京期间积压下来的,六部的呈文、御史的奏本、各地递上来的急报。


    他随手拿了一本翻开。


    是户部关于今夏赈灾的折子。


    翻开第二本。


    是兵部请拨军饷的呈文。


    第三本。


    是礼部拟的小皇帝秋狝仪程。


    第四本、第五本、第六本……


    卫君临一本一本地看下去,窗外的天从暮紫变成深黑,又从天黑变成墨蓝,等他再抬起头时,远处的天际已经泛出了一线鱼肚白。


    裴渡端着一碗参茶推门进来,看见案头批完的折子已经整整齐齐码了半人高,而卫君临正捏着眉心,面容疲惫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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