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过他在信里对杨工千叮万嘱,自己留在西北养伤的事,还得麻烦对方跟领导“好好说说”。
尤其想到上头的雷向前……霍随揉了揉鼻子,琢磨着雷老大要是再看到是他请假,不知道会是什么反应。但咳咳,该请的假,总归是要请的。
“希望新年真能除旧迎新,把爷爷的病全驱走……”
许知意望着窗外渐浓的年味,眼神里满是期盼。
“嗯。”霍随应了一声,没再多说,只在心里悄悄叹了口气。他没法戳破这份期待,只能陪着他,陪着他一起等。
只是在这边,今年除夕看不了烟花了。
第202章 大限1
许载德咽下孙儿喂来的最后一口小米粥,见许知意又巴巴地递过一勺,便无奈摇了摇头,他实在吃不下了。
“爷爷怎么就吃这么点?”许知意蹙着眉,语气里满是担忧,“是粥不合胃口?要不我再去煮得更软烂些?”
“够软烂了,是爷爷真吃饱了。”许载德温声安慰,枯瘦的手轻轻覆在孙儿手背上拍了拍。
他心里清楚,这小米粥是霍随和知意特意去医院小厨房熬的。眼下西北缺粮,小米本就金贵,两个孩子还悄悄加了糖提味。这份心意,他怎会不懂?
“您吃得一天比一天少了。”许知意带着点委屈的“抱怨”,“之前还能喝大半碗,今天这才小半碗。”
他抿紧唇,指尖无意识捏着空勺。爷爷的精神瞧着倒还行,面色没那么灰败,眼神也亮了些,可胃口差得厉害,每天全靠葡萄糖水吊着营养。
医师总说“慢慢恢复、急不来”,他也懂大病初愈难免有反复,可心底那股压抑的忧心总压不住,总隐隐觉得……爷爷的情况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乐观。
一旁的霍随眼神微动,伸手轻轻按了按许知意的肩膀:“知意,爷爷吃不下就算了,再多吃也是遭罪。”他接过粥碗,顺势岔开话,“这碗我拿去洗,对了,我听护士说,有种营养液医院存货不多了,难怪今天都还没见来吊水?”
许知意果然皱起眉:“我去问问医师。”说完便转身快步出了病房。
门刚关上,霍随便轻轻叹了口气,连忙递过痰盂。下一秒,许载德便难受地弯下腰,呕出的粥水里,掺着一丝刺目的黑血。
霍随扶着老人的背轻轻顺气,心里也难受得紧。
许载德缓了好一会儿,才哑着嗓子让霍随去取银针,那是他先前以“调理身体”为由,跟相熟的医师借来的。
枯瘦的手明明只剩一层皮裹着骨,却稳得没有半分颤抖,银针一根根循着穴位精准扎下,皮肉随着捻转手法微微鼓起,不过片刻,原本灰败的面色竟渐渐透出些血色,呼吸也平顺了些。
这种透支元气、暂缓急症的饮鸩止渴之法,他从前只在救濒死之人时用过,从未想过,有朝一日会扎在自己身上。
“您这情况……瞒不了知意多久。”霍随的声音沉得发哑。
是的,瞒。
医师从一开始就没下过爷爷已经好转的定论。当初老人刚转出重症监护室,医师连续观察了几日,甚至动过下病危通知书的念头……
是清醒着的许载德自己拦住的。
“我自己也是医师,走的是中医的路子。”当时老人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旁人的事,眼底却藏着真切的请求,“虽说医者难自医,但我身子骨的底细,自己清楚。麻烦您,别把这些告诉孩子们。”
“让我陪着他们,好好度过最后的时间吧。”
医师最终还是尊重了病人的意愿。
但是这强撑的“好转”,瞒不过霍随。
毕竟他心里始终悬着一块石头。原著里的许爷爷,可是客死在这片西北土地上的。从前他总抱着一丝希望,觉得多给老人备些吃食、悄悄贴补些营养,或许就能让爷爷熬过去。可现实狠狠砸下来……命运好像不管怎么绕,终究要落回这个定数。
他拼尽全力改写了许知意的结局,面对爷爷的生死,却只剩束手无策的无力。
他私下戳破了爷爷“好转”的假象,却又在老人沉静的注视下,无奈地一起把这层迟早会破的谎,暂时瞒住了满心牵挂的许知意。
许载德看着愁容满面的霍随,反倒轻轻笑了笑:“这世上最瞒不住的,是出生和死亡。我从没想着彻底瞒住知意,只是不想让他陪我这老头子的最后时光,是算着日子过的,每天心惊胆战等着那一天的到来。”
“我想好好陪陪他。我啊,见不得小知意天天红着眼睛委屈巴巴的样子。待我百年,只哭那一场就够了。”
霍随的嗓子像堵住,半天才能说出话:“就……就没有一点办法了吗?爷爷,知意肯定更想您陪着他……您是中医大师啊,您救过那么多垂危的人,就没有办法……”他说不下去了——没有办法挽救您自己吗?
许载德看着他,眼神深邃又平静:“三儿,命是有定数的。我能救的,从来都是那些还有生机的人。可我这副身子,五脏六腑早就耗干了,全靠一股气硬撑着,哪有起死回生的道理。”
他早就能平和接受结局,唯一怕的,是留下来的人太难过。
霍随喉头发紧,一时竟说不出话。这世间最残忍的无奈,大抵就是眼睁睁看着亲近的人走向必死的结局,却什么也做不了。
……
年前最后一周,许载德的气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了下去,脸色灰败得像蒙了尘,呼吸也常突然变得急促,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止不住的喘息。
许知意每次撞见,心都跟着揪紧,却只能强行按捺住慌张。
直到那天喂粥,许载德刚咽下一口,身子便猛地一蜷,紧接着,一口黑红的血直直呕在了瓷碗边沿,溅起的血点顺着白瓷往下淌。
他控制不住身体的颤抖,意识却异常清醒:这是用任何手段都瞒不住的征兆了,是将死之人独有的气数已尽……是死气,在一点点缠上他的四肢百骸。
“爷爷!”
许知意再也没法自欺欺人说“爷爷在好转”。那滩刺目的血映在他眼里,眼眶瞬间红透,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发颤。他转身就往外冲,混乱的脚步声响在走廊上:“医师!医师!”
留在病房看护的霍随快步上前,小心扶着许载德平躺回床上,用温热的帕子轻轻擦拭掉血迹。他眼底的难过也压不住,终是化作一声长叹。
瞒不下去了。
医师来得很快,俯身查看过半昏迷的许载德,又搭了搭脉,最终只能对着脸色惨白的许知意,声音沉重地坦白:“准备准备吧,老人……大限将至了。”
许知意瞬间脑子都嗡了嗡,好半天才愣愣问道:“什么?”
第203章 大限2
许载德再次睁开眼时,意识还有些恍惚。他费力地稳了稳短促的呼吸,转头看见守在床边、眼眶红肿的孙儿,声音干裂:“爷爷……没事。”
“您还说没事!您的身子都……都这样了!”许知意又气又哽咽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“您一直在装!装着好转骗我,还跟医师一起瞒着我!爷爷就是欺负我没学医,看不透您的伎俩是不是!”
他越说越委屈,吸了吸鼻子,眼泪终是砸在被子上:“我后悔了……后悔没学医。要是我是神医,是不是就能救您了?”
许载德喉间发涩,望着孙儿的眼神满是疼惜。他缓缓抬起枯瘦的手,指尖颤了颤,才勉力抓住许知意的手腕:“爷爷自己……不就是旁人说的‘神医’?可爷爷这是大限到了,不是医术能留住的。”
“知意不用愧疚,也不用后悔。其实医术啊,也就那样……救不了世间所有人,更救不了自己。爷爷宁愿看你做喜欢的事,也不想你困在这些生老病死里。”
“才不是大限!”许知意抿着嘴,声音带着孩子气的固执,眼泪却啪啪流得更凶,“您就是病了……会好的,肯定会好的……”
霍随默默搂住他的肩膀,掌心轻轻拍着他的后背,却也不知该说什么,最后只能讷讷地看向床上的老人。
许载德倒轻轻笑了笑,气息又弱了些:“我的小知意……爷爷已经六十九了,活到这把岁数,够本了。”
他清咳两声,每一下都牵扯着胸口发疼:“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。从前我总悬着心,怕没人照顾你,怕你过得不好,更怕只留你一个人在这世间孤单……”他眼神飘远,像是在回忆什么,随即又欣慰地弯了弯眼,“还好,现在我的知意不是一个人了……”
他伸手,想再摸摸孙儿的脸,却没力气抬太高。许知意立刻会意,把自己的脸颊凑过去,轻轻贴上爷爷的掌心。
许载德用指腹轻柔拭去他的泪痕,喘了口气才接着说:“别哭了,爷爷还没走呢……爷爷答应你,陪你过这个春节好不好?”
“只不过……以后的节,知意要自己好好过了……”
他其实也没把握能撑到春节,可他舍不得,舍不得让孙儿千里迢迢来西北,却在节前就撞上亲人离世的噩耗。他只想多陪孙儿走这最后一段路,陪他过这个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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