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知意嘴巴张了张,没发出声音。霍随在他肩上轻轻捏了捏,像是在给他力量。
他看着爷爷眼里的和蔼、期待,还有藏不住的疼惜,终是垂眸,嗓子哑得不成样子:“好。”
他也想陪爷爷过这个春节。
既然改变不了结局,至少别让爷爷最后的日子里,看到的总是他的哭脸……他不想让爷爷走得不安心。
……
爷爷真的撑到了春节。
外面是锣鼓喧天的喜气,病房里却只剩一片沉寂。许载德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,许知意总在半夜猛地爬起来,颤抖着去探爷爷的鼻息,生怕一睁眼,就再也触不到微弱的气息。
霍随看在眼里,疼在心里,却也毫无办法,只能寸步不离地陪着他。他还悄悄置办了年货,在病房门上贴了“福”字,窗户上糊了窗花,明明是红彤彤的颜色,却没有喜庆的滋味,反倒添了几分说不出的酸涩。
除夕那晚,许载德难得清醒了片刻,拉着许知意和霍随的手,絮絮叨叨说了好久的话,声音轻得像一阵风,却句句都是叮嘱。
初一那天,阿诺来拜年时,老人正昏睡着。他看着许知意眼底的青黑和强撑的笑脸,挠了挠头,小声问道:“许爷爷怎么了?怎么一直睡?”
许知意抿紧了唇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霍随轻轻拍了拍阿诺的肩膀,安抚他:“没什么,爷爷精神不太好,让他多睡会儿。”
阿诺看了看床上毫无动静的老人,又看了看屋里沉闷的气氛,没再多问,却把这份不对劲悄悄记在了心里。
所以初二那天,他是紧紧攥着“好消息”,几乎是狂奔着冲进病房的!他想让大家高兴起来,想让许知意的脸上真的露出笑。
“知意!知意!”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,把手里的信塞过去,嘴角咧得老高,“我找到的!整理积压的信件时翻到的!早就寄来了,可西北风雪太大,路被堵了,一直没人送……今天我总算找着了!”
他说得絮絮叨叨,声音里的激动却藏都藏不住。
许知意看着阿诺激动的样子有些诧异,在他连声“快打开”的催促下,拆开了信封。
可只扫完前几行,他的身子便猛地晃了晃,手里的信纸抖得几乎握不住。
霍随连忙上前扶住他,目光越过他的肩膀凑过去看——
是平反信,给许载德的平反信。
这封信来得太迟,却又巧得……让人心头发酸。
许知意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。
就在他们情绪翻涌时,床上的许载德缓缓睁开了眼,声音虚弱得呼唤:“知意?”
许知意捏着信走到床边,看着爷爷苍白的脸,眼泪又涌了上来。
如果这封信能早来几年,如果一切都及时,那爷爷是不是就不用受这么多苦了?是不是就能长命百岁?
霍随小心地扶许载德坐起身,老人今天的精神竟格外好,看着两人泛红的眼眶,轻声问:“怎么了?这么激动。”
“许爷爷!您平反了!”阿诺忍不住抢先喊道,声音里带着高兴的哭腔。
许载德的手猛地颤了颤,声音发哑:“是吗?”
“是真的。”许知意把信递过去,指尖还在抖,“爷爷,您不用再回农场了,您平反了,是自由人了……”
“还有我们许家的东西,也被判返还了……”
霍随看着病床前这对压制着激动情绪的爷孙,暗自叹了口气。他记不清原著里这封信是不是此刻寄达,但他清楚记得,书里的许家爷孙都早早客死西北,至死没等来这张纸……
最后,倒便宜了那些“外人”。
许载德双手抖得厉害,可还是一字一句地读完了信。他忽然低低地笑出声,笑着笑着,声音就染上了哽咽,连说三个“好”:“好!好!好啊!”
他老泪纵横。
片刻后,他拉过许知意的手,又颤巍巍地抬眼,示意霍随也靠近些。浑浊的眼睛此刻异常清醒,目光认真地落在两人脸上,细细叮嘱:“要好好的……你们一定要好好的……”
“爷爷这辈子啊,已经……没有遗憾了……”
话音刚落,他拉着两人的手突然一松,无力地垂落下去,脑袋也缓缓歪向一边。
霍随的瞳孔骤然紧缩,心脏狠狠抽痛,连呼吸都滞了半拍。
“爷爷?”许知意愣在原地。
下一秒,他疯了似的扑了过去,撕心裂肺地喊:“爷爷——!”
「1976年2月1日,农历大年初二,一代中医大师许载德与世长辞,享年六十九岁。」
许知意想去抓爷爷的手,可自己的手抖得厉害,怎么也握不住那只渐渐变冷的手。
阿诺早已吓得哭出声,一边抹眼泪一边自责,肩膀不住地发抖:“许爷爷……是不是我不该冲动拿信来?都怪我……是不是我刺激到爷爷了?对不起知意,对不起……”
许知意缓缓眨了眨眼,眼眶是空的,之前的眼泪好像已经流干了,此刻反倒哭不出来。他声音平静得不像他自己:“不怪你,该谢谢你才对。”
他低头看着爷爷安详的脸:“爷爷说了,他没有遗憾了。”
“平反了啊,真好。”
“西北太冷了,”他顿了顿,“我终于可以……光明正大地带爷爷回家了。”
第204章 心安
跨省迁葬从来不是易事。一路要办的证明、要跑的申请、要衔接的安排,桩桩件件都繁琐又耗神。
霍随早早就把这些琐事揽到自己身上,他不想让许知意在承受丧亲之痛时,还要分心应付这些杂事。可许知意却摇了摇头,执意要把更多事接过来自己做。
“三哥,我没事的。”他垂着眼眸,声音很轻却带着股执拗,“真的没事,我能处理的。”
见霍随依旧皱着眉、满脸担忧地看着自己,许知意勉强撑起一点笑脸:“我现在真的一点问题都没有。我答应过爷爷,会好好的。爷爷在看着呢,我不能让他担心。”
“何况,”他抿了抿有些发白的唇,补充道,“我不能仗着三哥对我好,就把所有事都甩给你。”
霍随敏锐地察觉到,刚失去最后一个亲人的许知意,内心正被惶惶不安裹挟着。他轻轻揉了揉对方的头,目光满是认真与温柔:“你可以仗着我对你好,我允许的。”
“许知意同志,你可是我老婆。忘了我们签过婚书了?我们是天地认证、长辈应允的一对儿,本就该同为一体,同甘共苦从不是嘴上说说的空话。为爷爷处理这些事,对我来说哪里是什么负担?那也是我爷爷。”
他指尖悄悄扣紧许知意微凉的手,眼眸深深地望着爱人,语气添了几分郑重:“况且,我可是当着爷爷的面许下承诺,要好好照顾你的。”
“我们会永远在一起,就算将来离去,也要一起入葬;下辈子、下下辈子,我还要跟你在一起。”他一字一句重复着承诺,声音温和又坚定,
“别担心,我会一直在你身边陪着你。”
许知意紧绷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决堤,他上前搂住霍随的脖子,将脸埋入他的颈弯,压抑许久的哭声瞬间涌了出来。尽管外表一直强撑着镇定,可失去最后一个亲人的恐惧早已在心底扎根……就好像这世间真的只剩自己孤零零一个人了。
直到霍随的话钻进耳朵,一遍遍告诉他“他们会一直在一起,他不会是一个人”,那些被强行压下去的脆弱才彻底崩塌。
“三哥,我……我没有亲人了……”他哽咽着,话语断断续续,带着难以掩饰的无助。
霍随的眼眶也红了,他用力将人搂得更紧,仿佛要把自己的温度和力量都传递过去:“我在!我就是你最亲的人,我家里人也都是你的亲人,我拥有的一切,全跟你共享。还有徐老师,他也一直记挂着你呢。知意,你永远都不是一个人。”
许知意的眼泪浸湿了霍随肩上的布料,半晌后,他眨掉眼角的泪,声音嗡嗡地回应:“嗯。”
心里那块空落落的地方,好像真的被填满了些,终于定了定。
……
霍连胜因为部队规矩严格,没能亲自陪爷爷走最后一程,却特意帮忙寻来上好的木料,为爷爷置办了棺木。
只是想起这事难免唏嘘,西北刚遭了冷风暴天灾,不少人没能熬过去,棺木的需求也跟着多了起来,想要置办一副好棺木,难度反倒比平时大了不少。好在最后总算置办到了,这也多亏了阿诺的帮忙打听。
阿诺也一直跟着忙前忙后。尽管许知意反复说不怨他带来的平反信,甚至感谢他让爷爷能走得没有遗憾,可阿诺心里始终藏着自责,主动帮着跑了不少流程,让爷爷能以自由身最快速度顺利返乡。
临行前,他对着爷爷的棺木磕了三个响头,每一下都满含那段艰难日子的情谊;送他们去火车站时,又红着眼眶哭着叮嘱:“知意……你们要一路平安。”
许知意眼眶也有些泛红,轻声应道: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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