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爷爷病床前守了几天,看着老人状态好像有所好转,能正常喝下小半碗稀粥了,许知意高兴得不行。


    也是这几天里,他终于见到了爷爷信里提过的阿诺。


    阿诺现在跟着其他幸存者住在军区内的安置区,离医院还有段距离。爷爷昏迷时他来过一次,只是没和霍随他们遇上。这次见面,才算真正打了照面。


    许知意对这个比自己小两岁的少年充满好奇;阿诺看着眼前白白净净、像城里来的小同志似的许爷爷的孙儿,也瞧得入了神。他自己是麦色皮肤,脸上带着些晒出来的斑斑点点,个子也不算高,瞧着平平无奇的;可眼前这人不一样,看着就让人心里敞亮。


    “你长得真好看,我叫阿诺。”阿诺咧开嘴,露出一口白牙,笑得格外爽朗。


    许知意倒不觉得被夸“好看”有什么不自在,反倒觉得阿诺身上有股鲜活的生命力,格外打动人。


    他们陪着爷爷聊了很久,许载德听着,嘴角一直带着笑意。若不是天色渐沉,阿诺根本舍不得走。


    临走前,他忽然看向霍随,有些不好意思地捏紧手里的东西:“霍随同志,你能帮我把这个交给霍连胜同志吗?”


    说着,阿诺递过来一双自制的棉手套,外面缝着层防水马皮,瞧着又扎实又暖和。这手套是他拆了自己的旧包,特意找妈妈帮忙做的。


    他知道了霍随兄弟俩的关系,方才聊天时还悄悄打量过霍随好几眼,只觉得两人眼睛鼻子有点像,其他地方却半点都不一样。


    霍随挑了挑眉,笑着打趣:“这么好的东西,怎么想着送他?”


    “他人好。”阿诺认认真真道。


    第201章 岁末


    霍随把那双手套,递给了救灾回来的二哥霍连胜。


    霍连胜捏着缝着马皮的手套,满脸惊讶:“这么好的料子,你哪儿弄来的?”


    “我可没这本事。”霍随勾着嘴角坏笑,“有人特意给你的,一片心意。”


    霍连胜顿时一怔,下意识拔高了点声音:“别是哪个女同志送的吧?”


    “那倒没有。”霍随抱臂笑了,挑眉睨他,“是个年轻小伙,瘦瘦小小的。哦,我想起来了,说是跟你有两面之缘?”他故意添了句,“人家特意给你做的,就怕你外出执行任务手冻着,还翻来覆去夸你人好呢。”


    霍连胜松了口气,不是女同志就好。跟着又愣了愣,很快反应过来:“阿诺?”


    他当即摆着手,语气带着点“责备”的认真:“你怎么能收呢?这可不行,组织有纪律,不拿群众一针一线。现在大家日子都紧巴,哪能随便收人家东西?”


    何况是这么珍贵的东西。他盯着手套,外层马皮扎实,里层塞足了棉花,针脚细密地缝到手腕上方,显然费了不少料子和心思。他下意识就想送回去。


    “啧,大老粗,白费人家一番心意。”霍随轻哼一声,懒得搭理这个瞧着要打一辈子光棍的二哥,冲他扬了扬下巴,说,“收都收了,我可不干前脚收了后脚还、伤人自尊的事,要还你自己去。”


    末了,看着二哥拧着眉琢磨的样子,霍随在心里补了句:可别把人惹哭了,真是造孽。


    结果两天后,霍随就见二哥手上戴着那双马皮手套。他忍不住轻笑,凑到许知意耳边咬话:“二哥这也是铁汉柔情啊。”


    许知意的眼角也跟着弯了弯。


    ……


    霍随带许知意来西北时还是12月底,转眼已至1月。按公历算,元旦一过,便是1976年了。


    春节尚未来临,但好消息是,西北的冷风暴总算过去,虽然天气依旧严寒,且比往年更难熬些,可至少不用再担心一觉醒来,屋子会被风雪吹倒、掩埋。


    “爷爷,1976年了。”许知意望着墙上的新日历轻声感慨。他们的元旦是在病房里过的,后来又忙着养伤、守着爷爷,再抬眼竟已是新岁,时间快得让人恍惚,又生出几分“又是新一年”的怅然。


    许载德脸上露出笑意,枯瘦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:“我们知意又长大一岁了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日历上,忽然记起什么,声音里添了几分歉然:“爷爷差点忘了,明天就是你生日,农历十二月初九,我们知意要二十三了。想要什么礼物?”


    许知意凑近病床边,胳膊轻轻搭在床沿,眼睛亮亮地望着爷爷:“我什么都不要,只要爷爷好好的,陪在我身边就够了。”


    许载德眼神柔和,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。


    西北条件简陋,凡事只能从简。霍随的“空间”虽没了,但身上揣着些贴身带的钱票,再加上二哥霍连胜时不时的贴补,日子倒也宽裕。


    为了给许知意庆生,他特意托人辗转弄来面粉、鸡蛋和白糖,在借的小土灶厨房里捣鼓了大半天。


    没有烤箱,就用铝饭盒盛着面糊隔水蒸,蒸透了再小心脱模;没有奶油,就把鸡蛋清加了糖,握着筷子硬生生打了半个钟头,直到打出雪白蓬松的糖泡;连彩色糖粉都没有,便寻来食堂用的红曲粉和姜黄粉,调了浅浅的色,歪歪扭扭撒在糖泡上,凑出“生日快乐”四个字——这就算是个像样的“蛋糕”了。


    他请了阿诺和二哥来,小小的病房里挤着摆了一桌菜,虽简单,却是他能凑出的最用心的生日宴。


    阿诺是头回参加朋友的“生日宴”,拿着自家做的牛乳糕,笑得格外开心,一进门就把点心往许知意手里塞:“知意同志,生日快乐!这是我娘蒸的,你快尝尝!”


    “谢谢阿诺!”许知意笑着收下,眼底亮闪闪的。


    开饭前,几人先围着“蛋糕”坐下。这种“蒸蛋糕”三哥以前也给过他做,许知意自然地闭上眼睛,双手合十许起愿来:


    希望爷爷能快点好起来,希望家里人都平平安安,希望他和三哥能永远不分开。


    霍随坐在一旁,托着下巴笑着看他。


    阿诺黝黑的眼珠瞪得溜圆,直直地盯着桌上的“蛋糕”,悄悄拽了拽霍连胜的衣角:“霍随同志好厉害!这是他自己做的吧?这糕点长得真好看,我从来没见过!他对知意同志也太好了,光这个看着就很好吃!”


    霍连胜轻咳一声,压下嘴角的笑意:“嗯,他们关系向来好。等会儿你多吃点就是。”


    许知意切蛋糕时,特意先看了眼爷爷,爷爷现在除了一点米粥吃不了什么,便没给爷爷留,把蛋糕一块块均分了给众人。


    阿诺吃得眼睛都亮了,嘴角沾着白花花的蛋清泡。霍连胜见他吃得欢,默默把自己那块掰了一半递过去:“我不爱吃甜的,给你。”


    “哇,谢谢连胜哥!”阿诺朝他笑,左脸颊露出一个浅浅的酒窝。


    霍连胜的目光落在那酒窝上,顿了两秒才回过神,掩饰性地咳了一声:“不客气,吃吧。”


    ……


    许载德身无长物,给不了孙儿什么礼物,却在内心悄悄承诺:一定要陪着孙儿过完这个年。


    眼看1月30日的除夕越来越近,霍随特意找二哥霍连胜帮忙寄信回家。邮局虽已恢复部分收寄业务,但因路线仍未完全通畅,信件送达太慢,还是走部队渠道更稳妥。


    他准备了一封厚厚的信,里面写着他、二哥和许知意三人的话,细细跟家里报了平安,也说明了今年不回去,他和许知意要在西北陪着爷爷和二哥一起过年。


    许知意也给老师寄了封平安信。先前知道许知意要来西北时,老师明白他是因爷爷出事才非来不可,并未反对,只是满脸忧心,反复嘱咐他,待路线通畅后一定要寄信报平安。如今总算能让老师放下心来。


    学校有老师帮着打点,许知意留在西北过年没多少顾虑。倒是霍随,还需妥帖安排另一桩事——他托人给仍在安全城的杨工带了信。


    他们本是跟着杨工一同来支援西北的,霍随在信里故意夸张地卖可怜:遭遇雪崩被埋,差点没救回来,还因此受了重伤,下床行动都艰难无比,所以不得不留在西北多养些日子。他让杨工不必等他们,又叮嘱对方多注意身体,好好跟着支援队伍回去。


    其实杨工早听说了雪崩的事,一直为霍随和许知意悬着心。先前风雪太大,他只辗转打听到两人是幸存者,才算松了口气。若不是雪路难行、过来不易,他早就亲自来探望他们了。


    收到霍随的信后,杨工立刻回信安慰,让他安心养伤,不必操心其他事,说会帮忙跟厂里说明情况,甚至要为霍随申请补助、申报表彰!毕竟,虽说霍随是第一次参与支援就遇上了意外,但他投身救灾的这份精神,本就值得肯定。


    看着信里杨工还说要找时间来看望自己,霍随心里竟有几分感动,随即又给杨工回了信表示感谢,称自己已经跟二哥碰面了,有二哥照料无需担心,还反复说“表彰就不必了不必了”……


    毕竟,霍随暗戳戳地想,救灾物资没送到,反倒把自己埋进了雪里,实在算不上什么光荣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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