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知意强迫自己沉下心来。眼下最重要的是先帮父亲迁好坟,至于齐家,账迟早要跟他们算清楚。


    迁新坟按习俗最好换新棺木。许父先前的棺木是齐怀川匆匆找来的,质量一般。这次的新棺材虽也是霍随匆忙寻来的,可用心与否,其实一目了然。


    霍随为了连夜寻到合适的新棺木,颇费了一番功夫。


    他先头跑了不少地方都没头绪,直到砸下不少钱,才有人肯牵线,最终从一户老人家手里得了这口棺木。


    是副上好的柏木棺,花了两百六十块钱。老人说,这是早年特意为自己备下的寿材,如今见霍随诚心,才肯割爱。


    霍随满是感激。他要得急,眼下能寻到这般好的料子已是万幸,多花些钱实在算不得什么。


    给许父换好新棺后,旧棺里那些陪葬品也会一同转移过去。


    尽管里面不过是些日常用品和旧衣物……


    众人正整理旧棺里尚完好的用品时,许知意忽然眼尖地瞥见了什么。他快步上前,从墓壁边扶起一个毫不起眼的木盒。


    那盒子约莫两个手掌并在一起大小,高不过一寸,边角蒙着层薄灰,没有半点损坏,单看木料的紧实度便知材质极好。


    “这是什么?”霍随凑过来问道。


    “是……”许知意的目光飘远,眼底漫上一层浅浅的追思,“是我小时候的玩具盒。”


    父亲封棺时,齐怀川曾说,按习俗要将生者最珍视的物件随葬。这既是一份缅怀,也能让逝者在地下有份亲近的念想相伴。


    然后,他取出这个陪伴自己长大的玩具盒,郑重地交给了齐怀川,让它陪着父亲。


    他已经不记得当时齐怀川的神色如何,好在对方终究是把这盒子放了进来。


    “里面都是我的宝贝。”许知意浅浅笑了。


    他掀开盒盖,里面静静躺着木质积木、九连环、小雕件、玛瑙珠,甚至还有一只铁皮玩偶,全是他儿时最心爱的物件。


    霍随拿起那只铁皮玩具,摩挲上面褪了些色的纹路,看向许知意时眼里带着笑意,“你的玩具收藏很丰富。”


    “你的紫檀木手串,曾经也躺在这个玩具盒里。”许知意带着几分感慨与自豪说道,“这里面的东西,有些是特意淘来的,也有爷爷和父亲亲手做的……对了,”


    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,指尖在玩具盒侧面一转,拧动了某个不起眼的开关。


    “这盒子有个‘小密室’,我好像在里面藏过小东西……”


    “咔嗒”一声,“密室”弹开的瞬间,许知意却蓦地愣住了。他缓缓从那暗格里取出物件——


    竟是一本毛边卷翘、封皮褪色的书。


    ……


    “同志,可以封棺了。”帮工老大喊道。


    许知意回过神,把那本书揣进怀里,又将玩具盒轻轻搁在新棺里父亲身侧。


    “封吧。”


    随着最后一声“咯咂”轻响,棺木严丝合缝地合上了。许知意缓缓眨了眨眼,任由风将眼角的湿意吹散。


    ……


    迁移的事总算全都办妥,两人一脸郑重地谢过几位帮工,特意多结了些工钱,让他们先回了。


    这短短时间里既要把所有事料理妥当,又得抬着棺木走这么远的路,帮工们确实费了不少力气。


    许知意神情凝重地跪在新坟前,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。霍随见状,连忙凑到他身边,也跟着磕了三个,动作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。


    “父亲,我带爱人来见你了。”


    许知意垂下眼眸,轻声说道。尽管事情的起因不尽如意,但他终究将爱人带来见父亲了。


    “是的,伯父!我是知意的爱人。您就放心吧,我定会把知意照顾得妥妥帖帖的。只要有我在,绝不让他受半分委屈!”霍随高举着手认真承诺道。


    许知意轻轻笑了。父亲若是在世,瞧见他找了位男性爱人,定会十分意外。可这世间的事,偏就这么奇妙。


    父亲最后的遗愿,不过是看他活得幸福。既然能开心顺遂,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?


    ……


    他们回到招待所时,天色已经不早了。简单吃了晚饭,两人便一同回了房间。


    许知意从怀里掏出那本在玩具盒暗格里找到的书。


    “这是什么书?”霍随这才开口问道。之前在外面人多眼杂,他只默默看着许知意将书收好,并未多问。


    许知意简单翻了翻,指尖顿在纸页上,微微一怔,“好像……是父亲留下的行医记录。”


    第115章 诊疗


    许知意的父亲许怀桦,是研究中西医结合的医师。他自小耳濡目染中医术,又苦学多年西医,留下来的行医记录无疑极为宝贵。


    里面既有对某些重大疫病的探索,也有结合许家传统医术得出的研究成果。这些东西若是落到医学界人士手里,定是会被当成宝贝。


    许知意沉默地翻看着,纸上是父亲熟悉的字迹,遒劲有力,笔力锋利,看着仿佛近在咫尺,两人却早是阴阳两隔。


    “我想起齐怀川曾经问过我,父亲有没有留什么东西给我。难道就是这本行医记录?”


    许知意垂眸深思,那时他懵懵懂懂的,父亲走得又急,哪里会去想父亲有没有留下什么遗物。他说没有的时候,齐怀川脸上还有一瞬间难看神色。


    霍随闻言思索片刻,道:“很有可能。这些资料对齐怀川来说想必也很珍稀,说不定他向你父亲讨要过却没成。


    没成想你父亲竟真的在最后时刻留给了你。大约是怕你保不住,才特意藏在你的玩具盒里。”


    那只玩具盒可能饱含着一个父亲对儿子的深深爱意,他把自己人生中最宝贵的东西藏在玩具盒中留给了儿子。


    但是谁也没料到,许知意之后并没有打开过玩具盒的暗格,甚至把这只盒子当成陪葬品,随父亲一同下葬了。若非这次他们亲自过来迁坟,这本行医记录怕是再难见天日。


    “可我拿着,又有什么用呢?”许知意望着这本行医记录,感慨父亲的用心良苦,轻声叹息。


    他对中医本就兴趣寥寥,自小也不是学这行的料。父亲把一辈子心血都留给了他,他却怕是也没法将这份东西发扬光大。


    霍随接过来翻看了一下,里面的诊治记录极为详尽,纸页上满是密密麻麻的批注。


    尤其在重大疫病的诊治记录旁,甚至列有中西看诊的对比:一侧是中医的辨证,从舌苔脉象到脏腑虚实,朱笔圈点着“痰湿郁阻”“气阴两虚”等证型。


    另一侧则是西医的体征数据,体温、血象等数值标注得精准分明。


    而在斟酌确定的药方下方,页边还细细备注着“有效,但幼儿脾胃耐受需调整剂量”。


    字里行间能看出笔者对中西医结合的摸索,藏着孜孜不倦的探究。


    霍随翻页的手顿了一下,在某页处停下。他反复翻看了几遍,心中仍是疑虑,便抬眼示意许知意过来。


    “这个案例看着有点问题……你看这里,伯父明明写了药方实测有效,却又用朱笔把病状反复圈出来,而且到这里就没下文了。”


    许知意凑过来看,眉头蹙起。纸上写着“小儿萎症”,底下一行小字标注着“药剂前期有效,后期反复”,末了还明明白白记着四个字:“原因未明”。


    “有些奇怪,”霍随面露疑惑地问道,“前面全是疗效确切、足以传承的药方,伯父为什么偏偏要把这个未探明的案例写进来?”


    按理说,这是伯父一辈子的心血,每个案例都该是斟酌再三才落笔的。可里头偏偏夹着个红圈画得密密麻麻、处处透着蹊跷的案例,实在反常。


    许知意静默片刻,指尖划过纸面上“患者朱小英”的名字,眼神掠过一抹寒意,“因为,这个案例父亲还没探查清楚,她人就已经没了。”


    “这是父亲生前接手的最后一个病人。而他自己,也正因这个病人,落得个身败名裂、‘畏罪自杀’的下场。”


    ……


    “大夫,求求您救救我们儿子!”


    人民医院的病房里,一对夫妻“咚”地朝诊治医师直挺挺跪了下来。


    男人双手死死攥着青年医生的白大褂,声音哽咽得发颤,


    “他才不到四岁啊……您一定有办法的,对不对?求求您想想办法!我就这么一个儿子啊!”


    男人浑浊的眼泪混着鼻涕淌下来,在他黢黑的面庞上冲出两道歪歪扭扭的痕,瞧着格外狼狈又难看。


    旁边的女人也早已哭得撕心裂肺,她生了几胎才盼来这么个儿子,若是孩子有个三长两短,她也不想活了。


    孩子之前都还好好的,这阵子却突然时常晕厥,手脚也一天比一天看着不对劲!夫妻俩吓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,赶紧把人送到宁城最有名的人民医院。


    可送到人民医院已经好几天了,夫妻俩眼睁睁看着病情一天天恶化下去。钱像流水似的花出去,疗效却半点没见着,如今医生竟直接下了死亡诊断!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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