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管最终谁接手,同德堂都彻底归属国有了,再也回不到许家,回不到你手里了。”
现在私转公简单,公转私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实现了。尽管这个方案是他自己提出来的,可他心底,终究还是有几分意难平。
许知意却毫不在意地笑了笑,“你是知道的,这些东西我本就不在乎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里添了几分坦然,“更何况,我本就学艺不精,根本没办法支撑同德堂的家业。许家也就剩下我跟爷爷了。爷爷还在西北等着改造结束,可谁也说不准要等到什么时候。”
“他早就该颐养天年了,我实在不忍心再让他把为数不多的心力耗在中医上。”
“所以归属于国有其实挺好的,”许知意目光幽深,“起码同德堂的中医理念还能有个地方传承下去。”
霍随轻叹口气,心里默默为许家三代人的命运感到深深的惋惜。
同时也不禁感慨,比起把同德堂让给人民医院如鲠在喉的憋屈,眼下这个方案,已是可行性最高、也最能帮他们达成目的的解决之道了。
许知意认真看向霍随,笑着用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皱着的眉头,“不必为这事儿烦心。凡事有舍才有得,我现在对眼下拥有的一切,已经很满足了。”
其实同德堂本就不是他的追求。他真正愤怒的,不过是齐怀川的背叛,以及人民医院竟能染指许家的产业。
为了让自己念头通达、无愧于心,他才会过来。因此,眼下这个方案,他接受得毫无犹豫。
霍随忍不住捏了捏许知意的脸。他家知意真是个心思通透的人,他也该学着让自己更坦然些。
“对了,”许知意像是忽然想起什么,眼睛亮晶晶地看向霍随,
“我好久没去见父亲了,我们把事情处理完了,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吗?”
准确说,他只去看过父亲两次。一次是父亲下葬时,他在墓前呆立着,傻愣愣地望着墓碑,连话都说不出来。第二次是下乡前,他行色匆匆跑到墓园,跟父亲作了告别。
如今时隔三年回到宁城,他也有了想相伴一生的爱人,自然想带着对方去给父亲扫扫墓。
霍随听后咧嘴笑了起来,“乐意之至。”
这也算是另一种形式的见家长了!他想着,一定要去寻摸些上好的香烛纸钱,备好祭品。虽说眼下讲究破四旧、反迷信,但老百姓心里头,总归还是认这份念想的。
……
房门被敲响时,霍随正靠在床头,以为是来清扫房间的人,便扬声回绝:“不用打扫。”
“小师弟,是我。”门外传来一道低沉的嗓音。
霍随心里猛地一跳,慌忙拽着许知意从床上起身。两人飞快地互相抚平对方衣角的褶皱,确认衣着整齐后,才快步走去开门。
徐学民见两人一同开门,愣了愣,随即很自然地开口道,“小霍跟小师弟都在啊。”
他倒没多想别的,只当这两位师弟初来宁城,又心里藏着要办的事儿,在屋里凑着聊些想法、说说话罢了。
霍随干笑两声,耳根悄悄泛了热,“我俩正聊着天呢。”
他抬眼看向门外的人,开口询问道,“师兄这是有什么事吗?瞧着像是特意赶过来的。”
徐学民点点头,语气沉了沉,“是有点事,跟小师弟有关。”
许知意闻言,好奇地看向他。
……
“师兄说我父亲的名字出现在统一火化处理的名单上?”
许知意听完徐学民带来的消息后心脏紧缩,呼吸急促,“是已经被火化了吗?”
“还没有,”徐学民摇了摇头,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,又补充道,“不过也快了。”
西郊墓地要推平改造的告示,几个月前就贴出去了。需要迁坟的人家,大多已经主动办了手续;剩下那些能联系上家属的,工作人员也都上门通知过,让尽快处理。
至于拖到现在还没动静的,就按规定由政府统一火化、简易处理了。若不是他还没最终签字确认,西郊那块地现在已经动工推坟了。
徐学民把这里面的缘由解释清楚,问道,“小师弟之前没托付过人照看一二吗?按说这都好几个月了,要是有托付的人,怎么也该寄封信跟你提一句才对。”
许知意咬着牙,心头一阵发堵。齐怀川不管是在锦城还是庆城,竟半个字都没提过这事儿!到底是忙得昏头转向压根不知情,还是打心底里就没把这当回事?
想当初给父亲办葬礼,齐怀川哭得比他这个亲儿子还要厉害,一度险些晕厥过去。可这才过了几年,怕是父亲坟头的草都长得比人高了!
也是他当初离开宁城时太过相信齐怀川了。齐怀川摆出好大伯、好长辈的模样,把什么都安排“妥当”了,他便没再多想。
要不是认识了师兄,又恰好师兄看到了他父亲的名册,只怕父亲的坟头直接被铲平、连人带棺一同火化了,他到最后都不知道!
到时候他带霍随去见父亲,恐怕面对的只是一片正在施工中的杂乱空地了。
想到这儿,许知意一阵后怕。
霍随轻轻拍了拍许知意的背,转头向徐学民道谢,“多亏师兄及时带来消息。”
“知意离开三年,这边的事他一点不知情,从前能托付的也只有那位‘大师伯’。可如今两人都快闹到对簿公堂的地步,可想而知,这些事他定然不会知会知意。”
霍随说着轻叹了口气,恳切地看着徐学民,“还好有师兄在,我们想尽快把坟迁出去,不知道师兄能不能帮忙通融,多延几天时间?”
徐学民了然点头,“我这边还没最终确认,最多能延三天,够用吗?”
许知意这才松了口气,感激地望向徐学民,“够了,多谢师兄。”
第114章 意外
霍随托徐学民这边搭了些关系,找好了几个帮忙迁坟的人手,还额外多花了些钱,在西郊不远一处刚开发的公墓里定下了墓地。
他们要迁得急,一切从简。
霍随陪着许知意,带着帮手在西郊这边找了半天,才总算寻到许父的墓碑。
四周野草丛生,脚下尽是坑坑洼洼。那些空掉的土坑,都是已经迁走的墓,衬得这片地越发荒乱。
“同志,你们怎么不早点迁坟啊?”帮工老大随口问道,“迁坟告示都贴了好些日子了,据说西郊这两天就要开始推平了嘞。”
“是啊,匆匆忙忙的,好些准备都来不及做……”
霍随忙解释道:“我们几年没回来了,这次也是赶巧回宁城办事的,刚得知迁坟的消息。
嗐,真是不好意思,麻烦各位了。听说几位同志最是靠谱,今天就多拜托大家了。”
几人笑着点头应道,“放心吧!自打西郊这边消息传出来,我们接的也不是一两单了,保管给办得妥妥帖帖!”
“虽说迁得急,好在今天天气不错!”
是的,好在天公作美,今日万事皆宜。
许知意有些恍惚,望着眼前父亲几乎要被野草完全掩埋的墓碑,心头泛起一阵悲凉。
他预料得没错,自己离开宁城这三年,齐怀川连做戏都不肯,便是逢年过节,也从未踏足来看过一眼,坟上的草疯长到比人还高。
几个帮工也不多话,烧过纸钱,又对着墓碑拜了拜,便开始动土了。
霍随也挽起袖子加入其中,几人甩开膀子挖了一阵,很快就挖到了棺木。
许父当年行的是土葬,入土三年,棺木已被潮气侵蚀得有些朽坏。边角处能看见明显的腐痕,好在整体框架还算结实。
众人屏着呼吸,小心翼翼地撬开棺盖,仔细查验着里面的尸骨和棺内情形。
帮工老大松了口气,还好情况不算糟,能直接移棺了。
迁得急,时间紧,他们得赶紧弄完。
许知意只是愣愣地望着棺木里寥寥无几的陪葬品,大多是不值钱的生活用品和生前衣物,不少已经腐坏得看不出原样。
虽说早有心理准备,他还是被眼前这景象惊得一怔。
父亲下葬时,许家虽已遭过一轮查抄,却仍私留了些物件。他亲眼看着齐怀川将几件金器玉器悄悄放进棺木,作为父亲的陪葬。
先前他就疑心,父亲曾经腕上的手表都能被扒下来,那些陪葬的金器玉器会不会被齐家暗中私吞?此刻亲眼所见,猜测成了现实,他只觉得一股气直冲头顶,竟气得想笑。
“知意,怎么了?”霍随担忧地碰了碰他的胳膊。
“齐家……真是好的很。”许知意咬牙挤出几个字来。
瞧着许知意的目光死死盯在那些陪葬品上,霍随瞬间明白了他的心思。看来齐家不仅趁火打劫,竟连逝者的陪葬品都暗地里动了歪心思。
霍随眼眸瞬间沉了下去,低声骂了几句,“齐家这么做,等着报应吧!”
若是天雷劈不死齐怀川,他也会亲手让齐怀川看着齐家是怎么自作自受的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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