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怀川来锦城本是接受借调任务,专为给钱老稳定病情而来。如今钱老明确表示不需要他的理疗,这让他一时间处境尴尬至极。


    “钱老,您容我辩白几句!”齐怀川好不容易瞅准钱老休息的空档,挤进病房,急切地想在钱老面前说清楚,


    “您莫不是听了旁人的闲话?我齐某人绝不是那背信弃义之徒!”


    钱老摆手拦住了身边要把齐怀川轰出去的晚辈,而后抬眼看向他,目光平静,


    “且听你分说。”


    齐怀川心头一松,能有辩解的机会就好。


    “钱老,我是许载德先生的徒弟。”他声音先稳了稳,才接着说,


    “师父当年犯了忌讳,去参加改造,可我从没忘过他的悉心教诲。他纵然有错,但一日为师,终身为父,这份恩情我愿意用一生来报答……”


    随后他语气更为恳切,“就连师父家的小孙儿,也是我托了关系,让他跟我家小子一块儿下乡的,平常钱票从没断过接济。


    我齐怀川做人,向来坦坦荡荡,问心无愧。实在不明白,您是听了何人的闲话,竟觉得我是那背信之人?”


    钱老淡淡瞥向他,问了句:“你说完了没?”


    齐怀川心里咯噔一下,揣着不安,讷讷点了点头。


    “我这人向来只看行事,不听言语。”钱老缓缓说道,“我只问你,你是不是在你师父出事后,登报跟他解除了师徒关系?”


    齐怀川瞳孔猛得一缩,解释道,“钱老,这只是当时的权宜之计,师父也是同意的……”


    “不用拿你师父来做说辞。你既选了这条计,就说明在你心里,师父也没嘴上说的那般重要。”钱老的目光像能穿透人心,“甚至到了现在,你们其实已经算不上师徒了。”


    关系都解除了,还口口声声喊师父作甚。


    齐怀川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来辩驳,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,只觉得一切解释在钱老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。


    “其次,”钱老一针见血道,“你师父家只剩一根独苗,为何非要让人下乡?”


    “就一个小娃子,在城里头就护不住?”


    钱老自认人虽老,心却不老,政策的条条框框他看得跟明镜似的。下乡是苦日子,但凡城里有条出路,怎忍心让从没拿过锄头的孩子去乡下遭罪?


    上山下乡政策的核心,是广泛动员城镇知识青年到农村插队落户,一来缓解城里的就业压力,二来让他们参与农村建设。


    钱老也清楚,有些地区政策里,多子女家庭优先下乡,甚至是按子女数量摊派下乡人数。可许家户头就剩这一个娃了,有什么非让他下乡不可的缘由?


    就算有钱票供应,日子也不会轻快到哪儿去。何况这钱票是否真的在一直供应,还不好说呢。


    “是真为保全你师父家的独苗而做的无奈之举,还是你另有私心,你自己心里最清楚。”


    钱老这一席话,像把锋利的刀子,径直将齐怀川那块遮羞布扯了个干净,说得他面色黑沉,眸子里闪过一抹慌乱,不过很快便冷静下来。


    “当时情形混乱,我虽有私心,却也是真真切切护着师侄,下乡确实是为他好……”


    钱老静静地看着他,目光如一潭深水。齐怀川辩解的声音越来越小,显然也明白,眼前这老人早已将他的心思看得通透。


    他从前在熟人跟前念叨,安排师侄下乡,完完全全是为了对方好。这话翻来覆去说得多了,到最后,连他自己都快当真了。


    当时那股像甩掉包袱一样的心情,或许才是他最真实的心态。


    “不管钱老您信不信,我心里头始终装着师父和师侄!”齐怀川强作镇定地说。


    他知道再辩下去不过是自取其辱,便不再多言,勉强向钱老道了声告辞,阴沉着脸转身离去。


    ……


    “我跟钱老有着深厚的师生情谊,我们俩看人待物的眼光向来投合。那个姓齐的,简直是忘恩负义之辈,还是趁早远离为好。”徐文思皱眉说道。


    先前知意跟着他去看钱老,撞见齐怀川时,徐文思对这人的第一印象就不太好:笑得装腔作势,看着就让人不舒服。


    随后徐文思从知意那儿问清了来龙去脉,对齐怀川的印象便彻底落到了谷底。这般心性的人,他自然得提醒钱老多留个心眼。


    “按钱老的性子,不会给那姓齐的留半分脸面。”


    徐文思估计齐怀川很快就会在锦城医院待不下去了。


    霍随听得心情舒畅,立马拿起公筷往徐文思碗里添肉,“徐老师,您多吃点!这道回锅肉可是我的拿手菜。”


    他今天照旧借了文化局食堂的厨房,做了几道菜,特意宴请徐文思。


    老师为了知意也是费心了。


    徐文思夹起一块回锅肉塞进嘴里,细细嚼着,吃得津津有味。


    “徐老师,怎么样?我这手艺还入得你眼吧?”霍随笑道。


    “一般般吧,还有进步的空间。”徐文思勉勉强强说道。


    霍随挑眉笑笑,“看来还是我学艺不精,改明儿我再琢磨琢磨,以求精进一些。”


    “咳,倒也不必如此。”


    许知意偷偷瞥了老师一眼,笑意蔓到眉梢,明明就很好吃,老师硬是板着脸端架子呢。


    不过看老师也在为他的事费心操劳,今天就顺着老师吧,不跟他争了。


    扭头见许知意笑得眉眼弯弯,霍随心下一软,夹了块煎得外焦里嫩的排骨放进他碗里,


    “尝尝这排骨,火候刚好。”


    许知意看着自己碗里多出来的排骨,眼睛一亮,也给霍随夹了一块,


    “三哥今天做饭辛苦了,你也吃。”


    徐文思瞧着他俩这亲昵热络的样子,心里还是有点堵,狠狠往嘴里又塞了一大口肉。


    ……


    等他们吃完饭,霍随骑着车带许知意去邮局。


    其实邮局应该叫邮电局才对。这个年代的邮局可不光负责寄信、收寄包裹等邮政业务,还承担着电话安装、长途通话、发电报等电信业务。


    他们先按约定给爷爷寄了信,随后便给宁城人民医院发去了一封电报。


    电文里写着:同德堂第五代传人,状告你院违规并入本堂产业!若不归还,将诉诸法庭。


    第97章 瓷器


    齐怀川这边因钱老的冷眼,加上辩白无果,在医院里过得步履维艰。


    甚至有人故意在他身旁说闲言碎语,还投以异样的目光——


    “他就是钱老说的背信之人?”


    “是啊,也不知道做了什么缺德事!”


    “钱老都拒绝他理疗了,他怎么还不走?”


    齐怀川面沉如水,默默忍下。


    这里是锦城,不是他所熟悉的宁城,更不是他待的人民医院,他手头的人脉在这儿根本派不上多大用场。


    尽管他内心也想尽快离开,可他是调派来的,医院这边还没给句准话,总不能就这么自顾自地走了,只能硬着头皮先熬着。


    “齐同志?齐同志!可找到您了!”院办的小护士快步走到齐怀川跟前,语气急切地说道,


    “刚才宁城医院来电话找您,让您去院办等着回电呢。”


    “宁城医院的?”齐怀川心里猛地一跳,眉头瞬间蹙起。


    八成是人民医院那边打来的,可在这节骨眼上打来电话,怕是没什么好事啊。


    “对的,您赶紧过去吧!”小护士催促道。


    齐怀川客气地谢过小护士,紧赶慢赶来到院办。没等多久,电话果然再次打了过来。


    是直管他的宁城人民医院副院长。


    副院长强压着满腔火气,厉声质问道:“你怎么搞的?不过是去锦城出个简单的调派任务而已!


    先是被钱老打电话到医院投诉,质疑我们在医护人员筛选的人品考核上存在问题;


    这会儿又冒出个同德堂继承人,发电报说我们医院存在违规并入药堂的行为,还要状告我们!我寻思同德堂不是你齐怀川说了算的吗?!


    我现在接连收到两项举报,都跟你有密切关联,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?”


    噼里啪啦的质问声让齐怀川懵了一下,反应过来后气急败坏,牙关紧咬——是许知意?!一定是许知意!


    钱老那边,肯定是他在背后挑唆!他居然还真敢来争同德堂,而且毫无预兆就展开反击报复,打了自己一个措手不及!


    齐怀川按下气得微微发颤的手,对着电话那头沉声道,“对不起,高院长。是我的子侄的行为,一点家事。给我点时间,我会妥善处理。”


    “那最好不过!齐同志,我可是很看好你的,也别说我不给你机会。”电话那头的声音慢慢和缓下来,


    “毕竟我们一直合作得很愉快,我也是念旧情的。”


    齐怀川眼神闪烁,“当然。”


    人民医院当初接收同德堂,也是颇费一番心血的,甚至开出了让他无法拒绝的条件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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