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泪悄无声息地滑落,许知意双眼早已泛红:“好像一夕之间,我家就没了,快得让人猝不及防。”


    事情并没有像他父亲承诺的那样会好起来,甚至在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,他都处于茫然无措的状态。


    他从前被家里保护得太好,都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这场狂风暴雨。


    尽管到了这个时候,他还是被好好地护着。爷爷耗尽最后的人脉,没让他受到半分牵连。


    霍随听得心疼不已,眼眶都红透了,他将抱入怀中许知意搂紧,无声得安慰他。


    书中只用“家庭变故”“成分低下”“爷爷改造,父亲自尽”寥寥数字带过的许家过往,此刻却化作千斤重的碎片,扎得人喘不过气。


    “也许是许家该有这一劫吧。”许知意的声音裹着层哑然的自嘲,树大招风,他们许家同德堂近百年的招牌,早已扎了某些人的眼。


    虽说自认了这场劫难,但是,许知意眼底掠过一抹寒芒,


    “但是!我绝不会忘记人民医院在此期间的推波助澜,他们凭什么,凭什么还能得到同德堂……”


    齐怀川,你可以选择沉默自保,可以自寻生机,树倒猢狲散,我全能理解。可你不该,不该堂而皇之地把同德堂并入人民医院!这跟背叛有什么区别!


    你对得起爷爷吗……


    霍随轻柔地擦去他眼角的泪水,说着哄他的话,语气中却满是认真坚定,


    “我陪你去把它拿回来,好不好?”


    第95章 无愧


    霍随不知道齐家当初在许家被迫害时有没有参与,或许当年的事已难深究。


    但是,齐家是妥妥的既得利益者,这一点显而易见——


    无论是趁火打劫偷藏许家家财占为己有,还是风波过后霸占许氏同德堂,甚至在未告知许知意的情况下就将其“变卖”,种种行径都足以说明,齐家并不全然无辜。


    尤其是,霍随回忆着小说里的碎片情节:爷爷客死他乡后,许知意独自奔赴西北为爷爷敛葬,从此音信全无;


    而曾经被爷爷寄予厚望的大徒弟齐怀川,只假仁假义地掉了几滴泪,之后为两人立了衣冠冢,还借此赚取了一波名声;最终竟凭借义子身份,继承了许家平反后返还的所有财产。


    霍随抬手揉了揉怀里许知意的脑袋,眼底翻涌着心疼与感伤,为他家知意这多舛的命途无声叹气,而后再次郑重说道,


    “我们去拿回同德堂,我陪你一起。”


    许知意听到霍随说要陪自己一起,轻轻牵起唇角笑了笑,无声说了句谢谢,谢谢有你陪着我。


    “这个过程可能很棘手,也很麻烦,甚至说,现在拿回同德堂对我其实没多大用处。但我还是想去做。”


    许家早已败落,如今污名未清,被没收的财物也还要不回来。


    而疑似被齐家据为己有的那部分,若真要追究,不仅因缺乏证据只能算无端猜测,还顶着“赃物”的由头,到头来即便闹得再凶,也只会落得两败俱伤、一场空的结果。


    可同德堂不一样,它是许家的祖产,既然能夺回来,又怎么能就这么便宜了别人?


    霍随笑了笑,温声安慰道:“这世上哪有那么多需要权衡的利弊?只要你觉得值得,那它就是对的。尽管去做。”


    “嗯!”许知意眼睛微微亮起,“老师也跟我说,凡事只求问心无愧就好。”


    不拿回同德堂,他才是真的有愧。


    “就是,”许知意有些犹豫,“不知道该不该写信跟爷爷讲这些事?”


    爷爷理应知道这些事,可他又怕这些变故会让爷爷遭受打击。


    霍随眸光微闪,“我倒是觉得,我们该尽快告诉爷爷。”


    同德堂的实际负责人总归还是许老爷子。他虽人在西北改造,许知意是许家家产的直接继承人,但齐怀川也并非毫无继承权。


    霍随担心的是,齐怀川会利用信息差,提前从爷爷那里骗取类似“同意书”的签字,借此证明同德堂并入人民医院是得到许家同意与承认的。


    他把这些细细讲给许知意听,


    “……爷爷可是经历过风风雨雨的人,这点事根本打不倒他老人家。我反倒更担心,他会受到蒙骗。


    你是他最疼爱的孙儿,与其等他哪天从外人口中听到被扭曲的事实,不如我们先告诉他老人家全部经过。”


    许知意听后缓缓点头,他不该总把爷爷想成需要庇护的虚弱老人,他的爷爷分明是能独自撑起整片天的人。


    “好,我明天就去寄信。”


    在锦城这边自然也能寄信,虽说路途远点邮费贵了些,但能提前告诉爷爷还是很值得的。


    说起信件,许知意忽然想起,中秋前寄给爷爷的包裹,一直还没收到回信,他心里不免担忧起来,


    “之前寄出的包裹,也不知道爷爷收到了没有?怎么爷爷没有回信?”


    霍随也想到了原先寄的那些东西,里面还有他给爷爷裁制的棉服,他宽慰道,


    “该是收到了的,别急,爷爷的回信可能还在路上。”


    “嗯。”希望如此吧。


    “好了。”霍随轻轻揉开许知意微蹙的眉头,“小小年纪别攒着这么多烦心事。事情总得一件一件做,一桩一桩解决,急也没用。”


    “现在,你饿不饿?我们去吃点东西吧?”


    他想着,知意今天撞见齐怀川,心里定然堵得慌,胃口怕是也受了牵连。他得带人去吃点好吃的,让这股子郁气散散才好。


    许知意眨了眨眼,“好像是有点饿了。”


    “走吧,咱们去找点吃的。”霍随轻声笑道,“不管怎么样,生活总要继续,还要活得越来越好才是。”


    他顿了顿,眼尾的笑意渐深,“对了,还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,我能休息两天了,正好可以在这边陪你。”


    许知意听后眼眸发亮,嘴角不自觉得扬起笑意,“真的吗?”


    “当然是真的,”霍随被看得心痒,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脸颊,“这可是我用「技术劳动」换来的。”


    他协助杨工解决了大货车车厢异常噪音的问题,杨工大喜,问他有什么想要的奖励。


    霍随毫不客气地提出要休假五天,把杨工噎了半天。


    俩人你来我往磨了半晌,最终“讨价还价”定在了两天。


    有两天其实也不错了,霍随想。


    “现在,知意同志,说说看你想吃点什么?”


    “想吃渔粉!”许知意忽然就念起这口来。之前在庆城的时候,霍随骑车带他到一个小巷子里尝过一回,鲜浓的鱼汤混着嫩滑米粉,令人回味无穷。


    锦城不一定有卖渔粉的,霍随挠了挠头,但知意想吃,他肯定想办法。


    然后许知意果真吃上了渔粉。


    在文化局的食堂里。


    霍随出了几毛钱,跟食堂的师傅商量着借用了厨房,又从后厨买了条一斤重的鲫鱼。他先用热水把干米粉泡发好,就在现场给许知意做了一碗渔粉。


    热气腾腾鲜香浓郁的渔粉下肚,许知意鼻尖沁出层薄汗,眼睛弯成了月牙儿,


    “真好吃!”


    霍随陪着一起吃,见知意总算舒展了眉眼,心里便觉得这番忙活没白费。


    他往知意碗里又拨了些鱼肉,笑道,“好吃就多吃点,锅里还有呢。”


    “嗯!”许知意感觉胃里暖烘烘的,连带着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霾也跟着散了。


    ……


    齐怀川自打见了许知意,心里便有些惴惴不安。他暗自揣度,倒宁愿相信许知意没那么大本事来争同德堂,可又不得不防。


    他琢磨了半天,终究还是按捺不住,去打听那天许知意是跟谁一块儿来的。


    他明明都把人送到乡下去了,怎么会在锦城碰到?!


    “你说之前来看望钱老的那位,模样特别周正的年轻同志?”


    被问的人根据他的描述思索片刻,说道,“好像是跟着徐老一起来的。”


    “徐老?”


    “对,徐文思大师。”


    齐怀川心里一惊。锦城最近在开交流会的事,他也略有耳闻,而能被国学大师带着来参加,八成是大师看中的学生或弟子。


    许知意?他竟然也能得大师看重?


    这还是那个不学无术、骄横任性的许知意吗?


    尽管知道下乡的日子让许知意变了不少,可这般脱胎换骨的改变,还是让齐怀川有些措手不及。


    他眼中掠一抹对齐衡生的不满,这么大的事,居然半句话都没听他提过!


    随后,他的愤懑情绪达到了顶峰——


    钱老拒绝了他的理疗,只淡淡一句:“不喜与背信之人打交道。”


    让他辛苦维系的名声,蒙上了一层阴影。


    第96章 状告


    钱老德高望重,他的话向来被人奉为圭臬。齐怀川哪怕心里极想反驳几句为自己辩解,也根本没机会开口。


    面对周围其他医生的质疑与探究目光,他心里狠狠憋了口气。


【www.dajuxs.com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