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沈砚,从头到尾连一个字都没多说,甚至连朝堂上群臣争论是战是和时,他都只是垂着眼皮喝茶,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。


    但你要是真信了他这副"关我什么事"的德行,那你可太天真了。


    他心里那本账,厚得能砸死人。只不过条目太多,一时半会儿翻不到该先翻哪一页。


    议和?行啊,先签着呗,反正他又不会当真。等他哪天心情好了、闲下来了,把北祁那片地皮在脑子里走一遍,想再动手,也不过是提笔代他干儿子拟道折子的事。


    毕竟他沈砚从来就不是什么菩萨心肠,更不懂什么叫翻篇。


    北祁当初敢动他哥哥,这笔账在他这儿就没法儿销。


    除非北祁没了。


    否则这事儿,在他沈砚这儿,永远、永远、没完。


    ....


    送走北祁使团,大婚的事便正式摆到了台面上。


    至于到底是谁娶谁。


    这事打从沈砚到的那日起,南六和北七得胜归来,左右一合计,觉着时机已到,便把注押了下去。


    南六拍着桌角,信誓旦旦赌自家王爷娶南帝;北七梗着脖子,咬死了说南帝娶自家王爷。两人谁也不肯让谁,私底下较了好几回劲,话赶话差点动起手来。


    称呼倒是没什么歧义。两人见了沈砚,依然恭恭敬敬地喊"南帝",半点不含糊。至于成婚以后怎么改口,他俩也早就咬着耳朵商量妥了:不论最后是谁娶谁,都跟着书音和书云学,统一改口叫"主夫"。


    谁知后来书云和书音也卷了进来,双双下注,不偏不倚,全跟了南六。


    三对一,北七那半边天平直接翘上了天,翘得他后槽牙都露了出来。


    他瞪着这阵势,腮帮子鼓了又瘪,瘪了又鼓,活像一只受了气的河豚,来来回回运了好几回气。


    末了干脆一拍桌子翻脸不认人了:“不赌了不赌了,我可没下过注!谁爱赌谁赌,反正我没押过半个字——”


    话到一半又觉得底气不足,索性脖子一梗,把最后那点威风全抖了出来:


    “你们要是还敢赌,我这就告王爷去,告你们背地里拿他开赌,看他回头怎么收拾你们——”


    话音未落,书音的鞭子就抽出来了。


    然后,他就跑了。


    跑得那叫一个利索,脚底抹了油似的,衣摆都带出了残影,半道还差点被自己绊了个趔趄,踉跄了一下头也不回,边跑边喊:


    "媳妇!你搞搞明白!我省的可是咱家的银子——"


    书音握着鞭子站在原地,嘴角抽了两抽,抽完又抿了抿,像是把什么话硬咽了回去。


    南六和书云对视一眼,又齐齐把目光挪到书音脸上。


    书音面不改色地把鞭子一圈一圈缠回腰间,缠得比平时慢了三分,缠完了还拍了拍,语气淡淡的:"谁跟他是''''咱家''''。我口头禅没变,男人没一个靠谱的,尤其是傻子。"


    南六斟酌了又斟酌,还是没忍住开了口:"保不齐傻人有傻福呢。"


    书云跟着叹了口气,那口气叹得又长又缓,像把攒了半年的愁都吐了出来:"你不喜欢他,就趁早说清楚,再拖下去要出事的。他那脑子,你拐三个弯他都转不过来,你还跟他打哑谜。"


    书音却挑了挑眉,理直气壮的:"谁说我不喜欢他了。傻子也有傻子的好处,省心,不折腾,叫往东不往西——你不懂。"


    书云又叹一口气,这次叹得更深,叹完摇了摇头:"是,傻子永远不知道自己是被玩的那一个,保不齐被你卖了还乐呵呵帮你数钱呢,数完了还问你够不够。"


    书音没接话,嘴角却弯了弯,弯得极快,快得像没发生过。


    ....


    日子一晃,便到了大婚的吉日。


    这一日,天还没破晓,整个京城就已经醒了。街巷里扫地的扫帚声都比平时急了些,各家各户的窗子一盏接一盏亮起来,透着股藏都藏不住的热闹劲儿,像是全城的人都约好了要一块儿起个大早。


    顾宴秋更是天不亮就睁了眼,洗漱的动作快得跟打仗似的,水珠还没擦干净,撒开脚丫子就往景仁宫跑。


    跑得气喘吁吁,发带都歪了半截,嘴里还念叨着,得赶在吉时前头看看沈爹爹穿喜服的模样。


    是的,沈砚是"新娘子"。


    "沈爹爹沈爹爹,喜服穿好了吗——"


    人未到,声先到。


    那一嗓子从廊下直直穿透门帘,带着点儿清晨的凉气和压不住的兴奋。


    顾宴秋一头扎进门里,迈了三四步才猛地刹住脚,小胸脯一挺,硬生生把自己从撒欢的幼犬掰成了端方的小大人,拱手弯腰,有模有样:


    "沈爹爹,恭喜恭喜——"


    沈砚正对着镜子整理喜服的领口,手指在织金的纹路上来回摩挲,越看越稀罕。


    他稀罕的当然不是这身行头。他稀罕的是里头藏着的那桩事:他和他哥哥,修成正果了。


    这话在心里滚了又滚,滚得他嘴角压都压不住,眼梢都弯出了弧度。


    听见顾宴秋的声音,他转过身来,笑嘻嘻地也拱了拱手,腰弯得比顾宴秋还低了些,活像是在跟小大人拜把子:"同喜同喜。"


    直起身来,又补了一句,脸上那笑里带了点儿促狭的光:"从今个起,我多了个相公。就是不知,你该怎么称呼你皇叔了——"


    顾宴秋人小鬼大,双手往身后一背,小胸脯又挺了挺,一本正经地晃了晃脑袋:"还是皇叔呗。那是亲的,没法子改。要是能喊他顾爹爹,我早喊了——可是不行。"


    他顿了顿,皱起小鼻子,像是想起了什么了不得的事,压低了嗓音凑过来:"而且他也不可能让。他那张脸,冷,太冷了,吓人。不跟他玩。"


    说完还煞有介事地打了个哆嗦。


    沈砚被他这副模样逗得笑出了声,笑完又赶紧拢了拢衣襟,生怕把喜服笑皱了。


    今天可是大日子,他盼了那么久的大日子,一丝一毫都不能马虎。


    【宝子们,正文马上结束啦~后续会以番外形式补全,两人<a href=Tags_Nan/HunHouWen.html target=_blank >婚后</a>的甜蜜日常都会塞进番外里,外加沈砚酒后翻车实录,嘴一瓢把当<a href=tuijian/nianxiagong/ target=_blank >年下</a>药那点破事全交代了~】


    第178章 大婚(二)


    说起来,这身喜服虽说是宫里绣娘们日夜赶制出来的,一针一线都绣得密密匝匝,可真正的样式,却是伍昭千里迢迢从江南让人快马加鞭送来的。


    是的,她还在江南。


    从喂桑拣茧起手,缫丝、染色,一样一样从头学,如今竟也摸着了制衣的门道,还做得有模有样。


    她自个儿觉得只是入门,沈砚却二话不说,定了她的样子来做喜服。


    这事落在顾临渊耳朵里,嘴上没吭声,心里却翻过来倒过去嚼了三遍,到了第四遍,果断一梗脖子咽了回去。


    不敢说,真不敢说。


    他太清楚了,这话但凡从嘴边溜出去半个字,沈砚那张脸当场就能从晴转多云再转暴风雨,拉得比城门楼子还长,紧跟着准有一顶帽子扣上来:


    哟,还惦记你前王妃呢?那你去江南找她呀,正好她养蚕你吃桑叶,天生一对,谁也别嫌弃谁。


    可天地良心,明明是沈砚自己跟伍昭往来热络,那信鸽飞得跟织布梭子似的,来回不停。


    所以顾临渊是真学乖了,“伍昭”俩字绝口不提。


    沈砚说伍昭怎么着,他就当耳旁风刮过。


    这喜服也是,你定你的样子,你做你的衣裳,他顾临渊只管到时候穿就是了,旁的,一概不知,一概不问,一概不碰。


    碰了就是麻烦,麻烦就是沈砚,沈砚就是那张比城门还长的脸。


    ....


    吉时一到,钟鼓齐鸣,雅乐和奏。


    顾临渊策马直入宫门,马蹄踏过青石长道,一路畅行无阻,径直停在了景仁宫门前。


    不多时,两骑并肩而出。


    沈砚端坐马背,一袭红袍金绣,面上的笑意浓得藏也藏不住。顾临渊在左,玄衣金纹,目不斜视,嘴角却悄悄翘了个不易察觉的弧度。


    迎亲队伍早已候在宫外,锣鼓喧天,红绸翻飞。


    两人纵马缓缓前行,汇入长街之上那一片浩浩荡荡的喜色里,朝着摄政王府的方向,一路铺红而去。


    抵达摄政王府时,红毯已从正门口一路铺到正厅,两侧宾客如云,满目皆是喜庆的红。


    小皇帝顾宴秋早早站在堂前,双手背在身后,小胸脯挺得高高的,一副人小鬼大的模样,亲自为自己的皇叔和皇叔夫,主持婚仪。


    声音脆生生的,像玉珠子滚在瓷盘里:


    “一拜天地!”


    顾临渊和沈砚手牵着手跪拜下去,对着门外那片明媚得恰到好处的阳光,唇角不约而同地勾了起来。日光落在两人肩头,像是天也替他们欢喜。


    “二拜高堂!”


    二人转身,对着满面笑容的王太后和费老丞相叩拜下去。


    沈砚特意请了自己的舅舅端坐于上首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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