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宴秋这回倒难得消停。


    他风风火火闯进摄政王府里,张嘴正要嚎一嗓子"我皇叔夫呢,是不是我皇叔夫回来了",却被管家眼疾手快地拦下,压低嗓音禀道:两位主子还在睡着呢。


    他愣了片刻,居然没闹,只顿了顿,道:"豆豆,那咱们先摆驾回宫吧。让皇叔和皇叔夫好好睡。等醒了……等醒了再说。"


    于是顾宴秋没再多留,当真转身走了。


    马车上他靠着软垫,小手托着腮,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,心里想的却是:皇叔夫赶了那么远的路回来,肯定累坏了,再说了,那个人可会撒娇了,跟个小妖精似的,昨晚肯定又闹到很晚很晚。他要是这时候闯进去,也太不识趣了。


    他九岁了,不能像从前那样不懂事了。


    车帘外街市喧闹,他安安静静坐着,忽然觉得,自己好像真的长大了一点。


    毕竟他如今是两国的皇帝了,得管那么多人的肚子,还得管那么大一片山山水水。这活儿,可真不轻啊。


    第176章 儿子我先给你生好了


    直到傍晚时分,沈砚与顾临渊才姗姗入宫,专程向王太后请安。


    彼时小皇帝顾宴秋刚从太傅手底下逃出生天,一听这二人进了宫,连衣摆都顾不上整,撒开腿就往永安宫跑。


    待他气喘吁吁赶到时,顾临渊和沈砚正坐在偏席,不紧不慢地品着茶。


    顾宴秋一进门,目光便径直锁住了沈砚。


    下一秒,他整个人像颗出膛的小炮弹一般扎进了沈砚怀里,小脑袋还在他胸口拱了拱,嘴里嚷嚷着:


    “皇叔夫皇叔夫——你可算回来了!朕都想你想得茶饭不思了!”


    沈砚不紧不慢地搁下茶盏,语气平平:


    “顾宴秋,你怕是搞错了。你不是金口玉言尊了我当太上皇么?太傅没教过你什么叫太上皇?既如此,你不该喊我一声父皇?”


    顾宴秋从他怀里仰起脸,眨了眨那双圆溜溜的眼睛,一脸无辜:


    “不是的呀……是皇叔说的,你本来是南晋的皇帝嘛,现在两国都合成一家了,你总不能什么官儿都不当吧?要不然南晋那些老大人们天天写折子念叨朕,朕的耳朵都要起茧子了。”


    沈砚伸手捏住他那只软乎乎的小耳朵,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揶揄的弧度:


    “哦?所以你就把我往‘太上皇’这个火坑里推?行啊,如今诏书也下了,金印也盖了,你就是认也得认,不认也得认。乖,张嘴,喊父皇。”


    “你真要当我父皇?”顾宴秋原本还在歪着脑袋躲他的手,听到这句话却忽然安分下来,两只小手攥住沈砚的衣袖,仰着脸认认真真地瞅着他。


    沈砚一怔。


    他不过是逗孩子玩罢了。


    可顾宴秋压根没给他反悔的机会,小脑袋一低,又一头扎回他怀里,闷闷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,裹着一层软乎乎的笑意:


    “那我不喊父皇,沈父皇不好听——我叫你沈爹爹好不好?皇叔夫是皇叔的,沈爹爹是我一个人的……朕以后又有爹爹啦!沈爹爹沈爹爹沈爹爹——”


    他越喊越来劲,一声接一声,仿佛要把这三个字喊出花来。


    沈砚:“……”


    这事儿,不太妙。


    本来他都被顾临渊给劝住了,说什么“太上皇”不过是个退休老皇帝的雅称,跟顾宴秋那声“父皇”八竿子打不着,也绝不是“皇叔娶了父皇”或“父皇嫁了皇叔”这种叫人头皮发麻的关系。


    他好说歹说把自己哄住了,接了这名头,觉着面上撑得住,心里也还算舒坦。


    可方才嘴一秃噜,逗孩子逗上了头,一句“喊父皇”脱口而出,如今全砸在自己脚面上了。


    他赶紧把顾宴秋从怀里捞出来,双手扶着小家伙的肩膀,神色端得正经:


    “顾宴秋,你听好了,别瞎喊。‘沈爹爹’这三个字,你说得轻巧,可你想想,你这么一嗓子出去,我跟你皇叔还怎么大婚?是你父皇娶了你皇叔,还是你皇叔娶了你父皇?你琢磨琢磨,这话顺耳吗?你听着不别扭?”


    顾宴秋被他按着肩膀,歪着脑袋认真想了想,答道:“难道不可以各论各的?”


    沈砚:“......”


    “你觉得可以吗?你当然可以,你是小皇帝,金口玉言,你说什么谁敢拦着你?可别人听着不舒服,对不对?”


    他说得苦口婆心,晓之以理动之以情,自觉这番话毫无破绽。


    结果顾宴秋小嘴一撇,刚才还黏在沈砚怀里热乎乎的那股劲儿,转眼散得干干净净。


    他嫌弃地往旁边挪了两步,然后猛地一个转身,撒开小短腿就朝王太后扑去,一头扎进老人家怀里,脑袋还在她膝上拱了拱,仰起脸告状似的大声嚷道:


    “皇祖母!为什么不可以各论各的嘛!你跟皇叔不就是各论各的?你喊沈爹爹干儿子,那沈爹爹不就是我干爹?皇叔给沈爹爹当媳妇儿,那沈爹爹不就是我皇叔夫?那他既是我干爹又是我皇叔夫,朕叫他一声沈爹爹怎么了嘛!”


    他越说越觉得自己占理,末了还理直气壮地补了一句:


    “再说了,皇祖母你也没管皇叔叫‘干儿媳妇’呀,你不是照样喊他‘临渊’嘛!那沈爹爹为什么不能又当朕的干爹又当朕的皇叔夫!”


    哎呦喂!


    王太后又哎呦哎呦上了。


    她心里直犯嘀咕:从前应付不了那个小妖精也就罢了,如今怎么连自个儿的乖孙也招架不住了?一个两个,都学会拿话堵她,她这皇祖母当得,可真是一天比一天没排面。


    她当机立断,把这块烫手山芋往外一扔,抬高声调,端出当年训斥三宫六院的威严架势:“顾临渊!顾临渊你管管你侄子!”


    然而,顾临渊纹丝不动。


    他依旧坐在那把酸枝木圈椅上,端着茶盏,姿态闲适得仿若在御花园里赏花听曲。


    因为他发现自己也实在没法反驳。


    那小东西说得句句在理,连他自己都想不出哪里能挑出错来。


    顾宴秋一瞧他皇叔端着茶盏不吱声,登时更来了精神。


    他小腿一蹬,又跟颗小炮仗似的蹿回沈砚跟前,但这回他可没往人怀里钻,而是双手往小腰上一叉,脆生生地砸出一句:


    “小妖精,你说,朕说的对不对?朕和皇叔完全可以各论各的嘛——”


    沈砚嘴角抽了抽,眼角也跟着跳了跳。


    他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:行,真行,青出于蓝而胜于蓝,这话一点儿不假。


    瞧瞧这叉腰的架势,瞧瞧这理直气壮的腔调,简直是把顾临渊那套“我自岿然不动”的无赖劲儿和他自个儿“我偏要勉强”的莽撞劲儿,揉了个严丝合缝,天下无敌了。


    他深吸一口气,挤出一个堪称慈祥的笑容来:“行,我承认你说得有理。但你方才叫我什么?”


    顾宴秋眨巴眨巴眼,长睫毛扑扇扑扇的,脸不红心不跳,气儿都不带喘地答:“朕喊你沈爹爹呀。”


    然后就跟开了闸似的,一声接一声往外蹦:“沈爹爹沈爹爹沈爹爹——”


    每喊一声,小身子就往沈砚怀里拱一分,最后整个人又跟块小年糕似的黏了上去,两只小胳膊环着沈砚的腰,小脸埋在他衣襟里头蹭了蹭,闷声闷气地补了句:


    “沈爹爹,您身上好香啊,不像皇叔总带着股生人勿近的冷味儿,还是您这儿闻着舒坦。”


    沈砚低头瞅了瞅怀里这颗毛茸茸的小脑袋,又抬眼望向顾临渊。


    他那眼神干干净净的,意思却明明白白:


    宝贝,你瞧瞧,这婚还没结呢,儿子我先给你生好了。现成的,会跑会跳会撒娇,还会喊爹爹,省了你多少功夫?这活儿本来该是你的吧?又不用你怀不用你养,白捡一这么大的,你上哪儿找这好事去?


    顾临渊端着茶盏,眼皮子一撩,把这道眼神接了个正着,随即拿眼尾斜斜地扫过来,那目光的意思比沈砚的还精炼,还理直气壮:


    沈砚,你搞搞清楚,在外人面前,本王是相公,你是娘子。生孩子这事儿,天经地义归你。本王只管当“爹”,管你叫一声“孩子他娘”,那是抬举你。


    沈砚:“……”


    他嘴角抽了两抽,心里头默默把这笔账翻了几个来回,最后叹了口气,认了。


    他这哥哥啊,还跟他犟这茬呢。在外头端着“摄政王”的谱儿,好像非得跟他犟这“相公娘子”的破事儿不可,犟了快小半年了,愣是没松过口。


    行吧,无所谓了。


    他是真的无所谓的。


    反正帷帐里头谁上谁下,谁说了算,他心里门儿清。


    第177章 大婚(一)


    接下来的几天,便是接待北祁使团进京的事了。


    是的,北祁使团又来了。只不过上回是来议亲的,这回是来议和的。使臣们走路都弓着腰,说话斟词酌句,连抬头看一眼都仿佛犯了大忌。今时不同往日,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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