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这一生,对他最好的长辈,便是舅舅了。费老丞相今日穿得格外齐整,眼角泛着光,嘴角却笑得合不拢,频频点头,比他自己成亲那日还要激动。
“夫夫对拜——”
小皇帝稳稳地拖着长音,端的是一本正经,只那脆生生的嗓子还是露了稚气。
“礼成——”
唱完这一声,顾宴秋再也绷不住了,笑得比谁都欢,撒开脚丫子就蹿到沈砚和顾临渊中间,硬生生挤进去,左手牵一个,右手牵一个,仰起小脸,亮晶晶的眼睛里全是得意:
“皇叔,沈爹爹,朕亲自送你们入洞房啊——”
....
寝殿里,红绸如浪,烛火如焰。
满目的红从帐顶铺到被面,从窗棂漫到墙根,整个屋子像一颗被点燃的心,扑通扑通地跳着。
一进屋,沈砚反手就把门给关上了,动作干脆利落,毫不拖泥带水。
顾宴秋倒也识趣,根本没往里跟,只扒着门缝,费劲地往里瞅了两眼,瞅完了还不忘扯着嗓子叮嘱一句:“沈爹爹,你可悠着点啊!今天是我皇叔娶你,他一会儿还得出去敬酒的!”
里头沈砚头也不回,扔出来一句:“这就不用你操心了。走远点儿。”
话没落地,他已经拽着顾临渊的手腕,把人往喜床上带。
顾临渊没站稳,整个人向后跌进那片铺展得正好的红褥里。
他仰面陷落,玄色的袍子随之铺散开来,在锦褥上纵横蔓延,像一朵骤然绽开的墨云,沉沉地浸染了满床的暖红。
沈砚单膝跪上榻沿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烛光在他眼底跳,火光在他心头烧。
他看了顾临渊很久,久到顾临渊都有些撑不住那目光的重量,偏开了脸,耳尖红得像要滴血。
“相公,”沈砚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却压不住里头翻涌的热意,“该喝合卺酒了。”
顾临渊没有应声,只是耳尖又悄悄红了一分,像晚霞烧过雪原的痕迹,从耳廓边缘渐渐漫开,洇进那截不甚分明的光影里。
他不说话,但那片薄红已经把话全说了。
沈砚起身去端合卺酒。两只小玉杯,捧在手里像捧着两枚温热的月亮。
他递一盏给顾临渊,自己端一盏,两个人的手臂绕过来绕过去,缠成一个圆圆满满的环。
你喂我的,我喂你的。半滴都没洒,倒是差点把对方的手指头咬进嘴里。
小小一盅酒,甜得像灌了蜜,从舌尖一路滚进心里。
顾临渊喉结滚了一下,咽了。
可就在他咽下去的那一刹那,沈砚忽然俯低身子,把自己嘴里那半口酒,不紧不慢地给他渡了过去。
顾临渊的喉结又滚了滚,再度咽下。心想:这人怎么还带加量的?
但他没躲。非但没躲,还反手勾住了沈砚的脖子,把人往下一拉,主动吻了上去。
沈砚被拽得差点趴他怀里,嘴角却已经弯了起来,边回吻边含含糊糊地笑:“相公……今天真主动啊,不像你。”
顾临渊的耳尖已红得没法再红,可气势不能输,非但没退,反倒把吻压得更深了几分。
一吻毕,两个人的额头抵着额头,气息缠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的。沈砚蹭了蹭他,嗓音哑了下来,收了方才那副嬉皮笑脸,认认真真地开口:“哥哥,我今天真开心……总算把你娶到手了。”
顾临渊也贴着他蹭了蹭,声音低下去,却藏不住笑意:“我也开心,阿砚。我从前哪敢想,五年不到,咱俩就真拜了堂,往后日日都能守着你了。阿砚,谢谢你……也谢老天爷,把这么好的你给了我。”
沈砚亲了亲他的唇角,眼睛弯成一弯月牙:“不客气啊,顾临渊——往后半辈子慢慢还就行。”
顾临渊笑着应他:“好,半辈子不够的话,下辈子接着还。”
(正文完)
第1章 【番外】东宫1
东宫还是那座东宫。
青砖碧瓦,一草一木,连檐角那丛歪长的野草都还是老样子,好像岁月压根没舍得往这儿动刀子。
顾宴秋也照旧会来,只是回回都跟做贼似的,猫着腰,贴着墙根溜进来,连喘气都压着声儿。
倒不是东宫闹鬼,是怕被人撞见了,回头又是一通“陛下您去哪儿了”的围追堵截,跟拴了根绳似的,走哪儿都有人拽着。
可这儿明明是他的家啊。
真真正正的家。
有母亲,有父亲,还有廊下那窝总爱啄他手指的燕子。
母亲是很好看的。比小妖精好看多了,这话他敢拍着胸脯说,起码在他心里,是排第一的,雷打不动,天王老子来了也是第一。
只是他其实已经记不太清母亲的模样了,毕竟那时候太小,小到记忆都薄得透光。
但幸好有画像,父亲亲手画的,就挂在书房最里头那面墙上。日日对着,倒像是母亲从未走远。
顾宴秋背着手,小大人似的在书房里踱了一圈。明明才九岁,眼眶热了好几回,却硬是没让一滴泪掉下来。
不是不想哭,是他心里门儿清:八岁那年哭够了,九岁再哭,就有点说不过去了。
他长大了。
一岁也是长,长一岁也是长,何况今儿个是大喜的日子,哭哭啼啼的多不吉利。
“父亲,皇叔大婚了哦,你知道吗?”
他一边说,一边已经利索地爬上了顾清时那张紫檀木长案,盘腿坐好。坐姿不太雅观,但反正是自己家,又没人看见。
小手东摸摸西摸摸,像只巡视领地的猫,连案角那处旧刻痕都没放过。
“他跟皇叔夫大婚了——”
他故意拖长了尾音,又自己纠正道:“是皇叔娶皇叔夫。皇叔夫没变,人还是那个人,就是你以前老翻白眼嫌弃的那个小妖精……不过人家可是南晋的皇帝,我跟你说过的吧?而且现在两国合一国了,父亲,你儿子我现在是两国皇帝啦。”
他顿了顿,低头抠了抠案角一处旧刻痕,声音忽然轻下来。
“虽然我不太想当这个皇帝……可我会好好干的。好好当牛,好好做马。”
他抬起脸,冲空荡荡的书房笑了一下,眼眶有点红,嘴角却翘着。
"我记得的,你当太子那会儿,也老说自己是头牛马,还说当太子就是给天下人拉磨的驴,驴耳朵都得竖着听响儿。咱爷俩,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"
他盘着腿,顺手从案上摸了支笔在手里转,转得歪歪斜斜,差点戳到自己脑门。
"而且你不知道啊,皇叔要辍朝三日,说是请婚假。是那个小妖精给他请的。你听听,请婚假!我活这么大,头一回知道咱们摄政王还有‘婚假’这一说。”
“我跟你讲,你那个弟弟真的被那个小妖精吃得透透的,透得跟筛子似的,透得我都替他害臊。”
“每回皇叔夫一耷拉脸,皇叔保准让步,比翻书还快。有一回他俩吵架,皇叔气得摔门出来,走了三步又回去了,我都看见了。三步,父亲,堂堂摄政王,三步就怂了。你说好笑不好笑?我数得清清楚楚,一步不多,一步不少,三步。"
他转着笔,自己先乐出了声,笑着笑着又抿住了嘴。
东宫静静的,窗外的风吹进来,吹得书页哗啦啦地翻,像有人坐在对面翻书看。
他盯着那翻动的书页看了好一会儿,等着它翻到某一页停下来,可风停了,书也停了。
廊下空荡荡的,燕子早就不知飞去了哪儿。春天还没到呢,他想,燕子是去南边过冬了,不是不回来了。
顾宴秋把笔放下,小声说了一句:"要是你在就好了。"
说完又赶紧补了一句:"算了,不在也没事。我自己能行。九岁了,不小了。比去年大了整整一岁呢,能干好多事了。"
他从案上跳下来,拍了拍衣摆上的灰,像模像样地整了整衣领,又伸手理了理袖子,觉得自己这会儿大概有几分皇帝的样子了。
临出门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幅画像。母亲浅浅地笑着,父亲题的小字端端正正地落在旁边,墨色早已沉进了纸里,像长在那儿似的。
他吸了吸鼻子,昂着脑袋迈出门去。门槛有点高,他跨的时候稍微绊了一下,但稳住得很快,谁也没看见。
"回宫!回去睡觉!明天朕也不要起床!"
他冲外头喊了一嗓子,把候在外头打盹的小豆子吓得一蹦三尺高,差点把手里的拂尘扔出去。
顾宴秋乐了,咧着嘴往外走,步子迈得又大又快,像是要把什么甩在后头似的。
到了第二天,他还真铁了心不打算起了。
天刚蒙蒙亮,他勉强掀开一只眼皮,瞥了眼窗外灰扑扑的天光,脑子已经转了一圈:皇叔婚假,不用上朝。嗯,理由充分,没毛病。
于是翻了个身,把枕头重新搂进怀里,像抱个暖炉似的,脑袋往里头一埋,准备续上那个没做完的梦。
梦里他正啃一只大鸡腿,啃得满嘴流油,油还没抹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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