于是一家一家地登门,倒也不提合并二字,只不紧不慢地,重新提起当年沈砚登基时的事。


    那段往事,南晋京都上下谁不知道?那时候的血腥味儿,即便过了这么多年,如今被人翻出来念叨,还是能叫人后脊梁一阵发凉。护城河的水,整整红了三天。


    话说到这个份上,谁还敢吭声?就算是三朝元老、脾气再倔的老臣,也得掂量掂量自己那一大家子的性命前程吧。


    于是,满朝上下,齐齐消停。风波来得快,去得也快。就像阳春三月的风,卷了一阵柳絮过去,转眼又晴空万里,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样。


    .....


    五月初,北祁终于撑不住了,两边同时递了降书,向南晋和陈国求和。


    求和书前脚刚进两国京都,陈国与南晋合并的诏令后脚便发了出去。


    两国合一,国号沿用陈国旧称,帝位稳稳落在小皇帝顾宴秋头上,顾临渊依旧当他的摄政王。


    可谁也没料到,诏令刚贴出去没两天,顾宴秋又追加了一道旨意:尊沈砚为太上皇。


    消息传到南晋皇宫时,沈砚正在用膳。他盯着那道诏书看了许久,面无表情地将折子合上,然后搁了筷子,那顿饭就再没动过一口。


    伺候的人面面相觑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

    他倒不是嫌弃这个头衔。太上皇嘛,多么尊贵,多么体面,比皇帝还高半级,理论上连顾宴秋见了他都得规规矩矩喊一声父皇。


    可问题偏偏就出在这声"父皇"上!


    他是要娶顾临渊的。当然,反过来也行,谁娶谁他真不在乎,左右不过是个名分的事。


    可这小兔崽子一道诏书砸下来,算怎么回事?这不就成了“父皇娶皇叔”,或是“皇叔娶父皇”?怎么想怎么不对味吧?


    再说了,太上皇得住别宫吧?可他半点不想住什么别宫。他就想住摄政王府,住他哥哥那儿。


    那儿还有他哥哥特意为他栽下的一片梅林,他至今还没好好看过一回呢。


    他还想在那片梅林里,与他哥哥把酒言欢。


    所以沈砚连一夜都没多耽搁,东西一卷,连夜便往陈国京都赶了。哦,不对,眼下不能再叫陈国京都了,已是两国的京都了。


    他骑在马上,顶着一路的风,心里只揣着一个念头:这事儿,非得亲自去跟顾临渊掰扯清楚不可。


    .....


    "顾临渊!顾临渊你给我出来!太上皇驾到了,听见没有!"


    摄政王府里,沈砚的嗓门比马蹄声还响。


    他一边往里头闯一边扯着嗓子喊,中气十足,愣是把几个洒扫的下人吓得扫帚都脱了手。


    "顾临渊——太上皇亲自登门,你一个摄政王,好大的架子啊,连个迎驾的人影都见不着?你信不信我治你个——治你个怠慢之罪!"


    穿过前院,绕过影壁,沈砚的脚步越走越快,嘴上也没闲着:


    "你出来啊!你让你那小侄子给我发那么一道诏书,把我架到太上皇那位子上,你几个意思?你逗我玩儿呢?"


    "还有啊,你跟我玩这手先斩后奏?顾临渊——你出来,你出来咱们当面掰扯——"


    彼时,顾临渊正在书房里批折子,冷不丁听见外头那阵动静,手下一顿,还以为自己听岔了。待那嗓门一迭声地往里头灌,他才猛地站起身,几乎是大步流星地出了书房。


    廊下站定的时候,两个人四目相对。


    沈砚一肚子的话却忽然卡在了嗓子眼。


    风从庭院里穿过来,廊前的竹帘轻轻晃了晃,他看见顾临渊站在那儿,一手还撩着帘子,像是出来的太急,连外袍都没来得及披上。


    沈砚张了张嘴,原本准备好的一连串质问,到了嘴边就剩了一句:"……你跑这么快干什么,我又不会吃了你。怎么,想我想得慌?"


    第175章 肯定是皇叔夫回来了


    "嗯。想你。"顾临渊竟坦坦荡荡的应了,只是那两只耳朵尖儿不争气,悄悄浮上了一层薄红。


    沈砚眉梢一挑,心说:可以啊哥哥,这张嘴总算开窍了?终于舍得服软了?


    他三步并作两步,弯腰一抄,一把将人打横抱了起来,顺手还颠了颠。


    嗯,轻了,回头得盯着他多吃饭。


    迈步进了书房,反脚一勾把门踢上,声音瞬间从"算账"切到"哄人",软得能掐出水来:“我也想你,想得抓心挠肝的,宝贝儿。”


    顾临渊本能地攀上他的脖子,呼吸乱了半拍。


    还不等沈砚再有什么动作,他竟然自己把沈砚的嘴拉下来,仰头亲了上去。


    沈砚被他这一下亲得脑子嗡了一声,立刻把人放下来,反手往门板上一摁。


    顾临渊后背抵在雕花木门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。


    两人吻得昏天黑地,跟饿了三天的狼见了肉似的。


    什么太上皇,什么掰扯,沈砚早忘得一干二净了。


    他现在脑子里就一个念头:先把哥哥伺候舒服了,顺便也把自己这顿旷了四个多月的"斋"给破一破。


    四个月零十一天,他掰着指头算过,馋得夜里翻来覆去烙饼似的,今天总算能把这顿肉给吃上了。


    ......


    翌日,顾临渊理所当然地旷了早朝,然而这事儿竟没一个人想起来提前吱一声。


    书云原本是记得要进宫通个气的,结果刚迈出门槛,南六和北七竟踩着点凯旋了。


    她相公回来了。那还进什么宫?皇帝哪有相公香。


    于是顾宴秋就那么被华丽丽地忘在了脑后。


    早朝时分,金殿上的顾宴秋彻底傻眼了。


    他瞅了瞅下面乌泱泱站成一排的老大人们,又瞅了瞅龙椅旁边那个空空荡荡、本该坐着皇叔的位置,内心飘过一万个问号:


    皇叔呢?朕那么大一个皇叔呢?他不来,这活儿朕怎么干?底下这帮胡子比朕岁数都大的老臣,朕哪儿镇得住啊?


    小皇帝心里慌得一批,面上还得端着一本正经。


    他悄悄侧过头,压着嗓子冲身边的小豆子求救:


    “豆豆,豆豆,怎么办啊?皇叔怎么还没影儿呢?他是不是睡过头了?还是被什么妖精缠住了?那这朝……还上不上了?朕现在跑还来得及吗?”


    小豆子一脸茫然,眼睛瞪得溜圆,比小皇帝还慌,手心都开始冒汗了:


    “要不……奴才差人去问问?”


    顾宴秋恨不得翻他一个白眼,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小半圈,硬是忍住了:


    “等你们跑个来回,黄花菜都凉三回了!朝都该散场了!快快快,你赶紧嚎一嗓子,宣御医!”


    他说完,居然往龙椅上一靠,眼皮一耷拉,嘴角一抽,摆出一副“朕不行了朕可能要驾崩了你们快救驾”的虚弱模样。


    小豆子:“……”


    他心说:您这是要装病逃朝?满朝文武不得吓出个好歹来?那帮老大人的心脏可经不起这么折腾啊。


    可皇帝的“病”已经演上了,总不能拆台。


    小豆子咬了咬牙,又咬了咬牙,最终深吸一口气,往前挪了半步,清了清嗓子,用尽毕生功力,扬声道:“陛下口谕——退——朝——!”


    没了。


    到底没敢喊御医。


    至于为什么退朝,满朝文武自然是门清的。


    摄政王不在,这小皇帝往龙椅上一坐,就跟年画上的娃娃贴错了地方似的,好看是好看,但谁拿他当真啊?他们也不敢当真啊。


    万一一会儿议到一半,摄政王晃晃悠悠来了,往旁边一坐,眼皮子一抬,他们方才拍板的事儿全得推翻了重来,那不是白费唾沫吗?


    所以当小豆子那句“退朝——”拖着颤音落下时,殿中老大人们齐齐松了口气。


    谁也没追问,谁也没多嘴,躬身行礼的动作比平时利索了十倍,鱼贯而出。


    顾宴秋也懒得计较。


    不把他当回事就不当回事呗,他才九岁,九岁就是小孩子,小孩子有小孩子的好处。没人指望他撑场子,他也乐得清闲。你们走得快,我跑得更快。


    于是他也麻溜地跳下龙椅,动作利索得像只脱了缰的猴儿,龙袍下摆差点绊着自己,踉跄了一步稳住了,头也不回就往后殿冲。


    一边冲一边嗓门亮堂堂地嚷开了:“快快快,备撵备撵!朕要出宫!肯定是皇叔夫回来了,朕要去找我皇叔夫——”


    .....


    然而此刻的摄政王府,寝帐低垂,一室静谧。


    两个本该搅动朝局的大人物,正睡得昏天黑地。


    沈砚一条手臂牢牢箍着怀里的人,像搂着什么失而复得的宝贝,连睡梦中都舍不得松开半分。


    顾临渊则整个人蜷在他胸口,脑袋抵着肩窝,呼吸绵长而安稳。


    更叫人没眼看的是,两人不知何时腿也缠到了一处,你搭着我、我勾着你,缠缠绵绵,严丝合缝。


    要知道从前他们睡觉那叫一个规矩齐整。两人皆惯于仰面朝天,什么姿势入梦,什么姿势醒来,分毫不差。如今倒好,睡前便要搂着,睡熟之后更要滚到一处,仿佛离了对方就睡不踏实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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