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从今天起,每天加一篇策论,我回来检查。"


    顾宴秋猛地抬头,眼珠子瞪得溜圆,满脸茫然:


    "策论?什么是策论?我才八岁,八岁的小孩儿会写什么策论?"


    沈砚压根不接他的话茬,眼皮都没抬一下,该说的说完了,不搭理他了。


    随手把他往旁边一拨,自己往前迈了一步,一把抱住顾临渊,脸埋进他肩窝里,声音闷闷的、软软的,尾音带了一点笑意:"哥哥,等我回来。"


    顾临渊没说话,只是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。


    小皇帝在旁边站了一会儿,眼看没人理他,两只小爪子"啪"一下捂住脸,十根手指头却分得开开的,指缝大得能塞进一枚铜钱。


    一双乌溜溜的眼珠子从缝里露出来,滴溜溜转了两圈,扯着嗓子嚷了一声:"呀——羞羞!"


    顿了顿,又嚷一遍:"羞羞——!"


    还是没人理他。


    顾宴秋把手放下来,嘴一撇,小声嘟囔:“哼,当我稀罕看似的。”


    话虽这么说,转眼又扑过去抱沈砚的腿,扯着嗓子喊:“皇叔夫,你可一定要早点回来——”


    可惜依然没人理会他。


    顾宴秋也不在意,就那么抱着,两条小胳膊箍得紧紧的,活像一只赖在树根底下不肯挪窝的小兽。


    风从领口灌进去,他也不松手,只把脸埋在沈砚袍子边儿上,安安静静的,难得没再嚷嚷。


    过了好一会儿,书音才上前一步,轻声提醒:“公子,该启程了。”


    至于伍昭,她的马车一大早就出了城,此刻人已在城外三里亭等着了。


    她没留在城门口。


    想想那场面,前夫站在城门口送他心上人,她这个前王妃杵在那儿算怎么回事?


    站着也不是,坐着也不是,跟谁寒暄都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。


    索性早早走了,车帘一放,眼不见为净。


    费争的马车也没在城门口多耽搁,此刻同样停在三里亭下。


    等到沈砚一行出了城,三里亭前,三路人马终于汇到一处。


    听见沈砚的动静,伍昭的车帘掀开一角,她探出半张脸,笑嘻嘻打了声招呼:“陛下,可以启程了?”


    沈砚翻身下马,毫无顾忌地一掀车帘,钻进了伍昭的马车里。


    脚还没落稳,又探出半个身子,特意朝费争那辆车的方向扬了扬下巴,扯着嗓子喊了一嗓子:“启程——表哥,启程了——”


    费争正坐在自家马车里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喝,听见这一嗓子,手一顿,茶盖差点磕在杯沿上。


    他皱了皱眉,放下茶盏,掀开车帘往外一瞧——


    好家伙,沈砚已经大摇大摆地坐进了伍昭的车里,瞧那姿态,简直比坐自己的御辇还舒坦。


    费争那张脸肉眼可见地绿了。


    不过说到底,他倒不是真怕沈砚和伍昭能闹出什么风花雪月来。


    沈砚喜欢男的,他费争心里门儿清。


    可问题是,沈砚那张嘴,那是能把死人说活、把活人说晕的玲珑剔透玩意儿,伍昭万一被他三言两语哄得五迷三道、晕头转向,那他费争后半辈子找谁哭去?


    更何况,沈砚这架势,摆明了就是故意的。


    他费争用脚趾头都能闻出来那股子欠揍的味儿。


    于是,他“哗啦”一声掀开车帘,脚已踩上了车辕,嗓门也跟着提了起来:“等等!”


    他几步下了车,大步流星走到永宁侯府那驾马车前,也不客气,一掀帘子就钻了进去,一屁股坐在沈砚和伍昭中间,还正了正衣襟。


    理由找得冠冕堂皇:“陛下,你太没个轻重了,孤男寡女共处一室,成何体统?!”


    沈砚靠在车壁上,连眼皮都没抬一下,懒洋洋地翻了个白眼,嘴角却勾着笑:“我喜欢的人是顾临渊,伍昭又不是不知道,对不对?”


    他偏头看伍昭。


    伍昭敷衍地点了两下头,语气平淡:“我知道。你不用跟我显摆了,我不喜欢顾临渊,这我说了八百遍了,最后一遍啊。”


    沈砚笑眯眯的,话却是对着费争说的:“我这不是怕费相多想嘛,这男人的脑子里啊,装的都是礼教传统、男女大防,我懂的,我懂的。”


    话没说完,费争就截断了他:“别瞎说!我这个人很开明的。”


    “是吗?”沈砚挑了挑眉,语调拖得长长的,“有多开明?以后费相要是有了夫人,能允许她天南海北地走?想去哪儿去哪儿?一年半载不回来也随她?”


    费争的耳尖微微一红,低下头,声音放轻了,却还算稳当:“自然。”


    伍昭多机灵的一个人,眼珠子一转就明白沈砚这张嘴在往哪儿引了。


    她一瞪眼,伸手就朝沈砚胳膊上拍了一下,嚷嚷道:“你下去!我这庙小,供不起您这尊大佛。”


    沈砚却纹丝不动:“怎么就供不起了?我又不胖,不占地。”


    费争也接了一句,声音不大,却理直气壮:“我也不占地。”


    伍昭:“……”


    于是三个人便这么挤在一驾马车里,晃晃悠悠地往南去了。


    伍昭缩在角落里,整个人像只炸了毛的猫儿,抱着胳膊,心里头的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——


    好你个沈砚!好你个小狐狸精!面上端得那叫云淡风轻、与世无争,嘴角那抹笑浅得跟没抹似的,结果在这儿给她挖坑呢!一锹一锹的,挖得还挺圆乎。


    可她伍昭偏不遂他的愿。


    她好不容易从那四四方方的围墙里连滚带爬地翻出来,指甲缝里还嵌着砖灰呢,哪能再把自己塞进另一口天井里去?


    管他是皇帝还是宰相,勋贵家的后宅在她眼里就是一个模样——


    四堵墙围着一口井,抬头看天永远是那么大个方块,连月亮都得侧着身子才能挤进来。


    她扭过头,看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田野和远山,在心里头骂骂咧咧地嘀咕了一句:沈砚啊沈砚,你个吃饱了撑的,管天管地还管她伍昭往哪儿跑?闲得你牙疼,闲得你脚后跟痒痒。


    第174章 太上皇


    于是这一路走下来,费争在伍昭面前,是真没讨到过几次好脸色。


    热脸贴冷屁股,贴了一路,倒也贴出了习惯,贴出了滋味,越贴越觉得有趣。


    尤其是后来更熟了,伍昭不光能跟沈砚你来我往地拌上几句嘴,连对着他,也能甩两句横话出来。


    费争被呛了,也不动气,心底反倒松快下来,眉梢都带着点乐。


    更何况,他心里门儿清:伍昭在四王府里熬了整整五年,那五年能把一个人的心气儿磨成什么样,他光是听上几句,就觉得牙根都泛酸。


    要让这样一个浑身旧伤的人,转身就卸了防备,再迈进另一座四四方方的院子里去,那简直是存心为难人。


    费争懂,所以不急。他只守着,不远不近,安安静静地瞧着。


    ....


    日子一晃,便到了阳春三月。


    至此,北祁与陈、晋两国之间的烽火,已燃了足足一月有余。


    陈国的沈大将军一路势如破竹,已拿下北祁两座城池。南晋的栾小将军也不遑多让,接连攻占三城。短短月余,北祁便已丢了五座城池,败势初显。


    御书房内,沈砚每回都能收到两份战报:一份是南晋自家的军情,另一份则来自陈国,是顾临渊通过书云密传而至。


    自然,顾临渊那边也同样能收到沈砚递去的南晋军情。


    至于两国要合并的事,也不知道是哪位大嘴巴子没管住嘴,就这么漏了出去。是谁漏出去的已不重要,横竖这事儿,终究是要办的。


    陈国那边倒还算消停。


    满朝文武最操心的,无非是自己头上的乌纱帽还保不保得住。除此之外,倒也没什么好闹腾的。毕竟是陈国并了南晋,占了便宜还卖乖的事,谁好意思嚷嚷?


    可南晋这边就彻底翻了天。


    消息还没坐实呢,就有人跟被踩了尾巴似的,连夜写折子往上递,恨不得把沈砚堵在御书房门口当面劝谏。


    说到底,自家的皇帝为了陈国那位摄政王,三天两头往北边跑,这事儿就算是捕风捉影,也由不得人不琢磨。


    于是沈砚干脆撂了句明白话:对,就是要两国合并,我说得够清楚了吗?


    这话一出,事儿反倒更大了。跪的跪,谏的谏,一拨接一拨,场面颇为壮观。


    可沈砚是谁?他坐那儿跟没事人一样,该喝茶喝茶,该翻折子翻折子。


    态度明明白白:你跪你的,你谏你的,我要是肯多瞧你一眼,那都算我给你面子。


    按理说,照南晋这帮老大人们的硬骨头,怎么着也得闹个十天半个月吧?可说来也怪,这回竟然连三天都没撑过去。


    为什么呢?


    还不是因为费争。


    既然沈砚铁了心要办这事儿,费家自然得替他收拾残局。换句话说,他这位当朝宰相,就得挽起袖子做那个擦屁股的人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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