费争清了清嗓子,声音比方才矮了不止一个调:“那个……我回去。”


    “回去?回哪儿?”


    “回南晋。”费争的视线仍旧黏在鞋面上,仿佛那上头绣了什么了不得的花纹,“我去见过伍昭了,聊得还行。”


    沈砚眨了眨眼:“然后呢?”


    “然后……那些布料,我倒是不太熟。”费争的耳尖又红了一层,声音越来越小,“我回去一趟,一则把粮草的事给你办了,二则......我、我回去学学南晋那些锦缎的织法花样,什么云纹锦、落霞缎的,我分不太清。到时候带点回来……”


    他越说越含糊,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,跟蚊子哼哼似的。


    沈砚手里的橘子“啪叽”一声又掉回地上,滚了两圈,好巧不巧正好砸在他的靴面上。


    他猛地一蹦,像被橘子咬了脚似的跳开半步,然后瞪大了眼,满脸写着“我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”:


    “哟!费相这还真是铁树不开花不知道,一开花就了不得呢!这还要学布料知识了?云纹锦?落霞缎?费相,你以前连自己穿的袍子是绸是缎都分不清!现在倒好,为了伍昭连织机都要去学了?”


    费争终于抬起了头,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,嘴唇动了动,憋了半天憋出一句:“……你闭嘴。”


    “我闭,我闭。”沈砚举起双手做投降状,但嘴角咧得跟个月牙似的,压根没想闭,“我就是好奇,费相学完织布回来,要不要顺便学学绣花?鸳鸯戏水那种,伍昭兴许喜欢。”


    第172章 我可是要给皇叔赐婚的!


    费争气得当场跺了一脚,觉得不够,又狠狠补了一下,比刚才还响。


    接着他猛地一拧身,袍角刷地甩出一道利落的弧线,拔腿就往门口冲,步子比先前急了一大截,活像身后有野狗在追。


    头也不回,只丢下一句:“我懒得跟你废话!”


    刚迈出门槛半步,迎面一道人影儿就撞过来,差点儿跟他鼻子碰鼻子、眼对眼,亏得书音这些年练出来的身手还没荒废,腰一拧、脚一错,险险避开了这一记“人形暗器”。


    书音望着那道远去的身影,一肚子莫名其妙,忍不住小声嘟囔:“这人今儿是喝错茶了,还是被门夹了?”


    屋里传来沈砚不紧不慢的声音:


    “没什么大事儿,不过是铁树酝酿了这么多年,终于舍得开了回花,就是这阵仗闹得跟要掀房顶似的。你往后见着他,能绕就绕着走。保不齐哪天他老人家一高兴,拟道丞相令,‘方圆三尺之内,雌性一律回避’,到时候你连站的地儿都没有。”


    书音撇撇嘴,心里暗想:谁稀罕啊。


    但这话也就是在肚子里转了三圈,到底没敢从嗓子眼儿里冒出来。


    她转身进屋,抱拳一礼,端出一副“我很正经”的模样:


    “公子,北七回来了。说是专程送石斛花来的,鸽子也收着了,可人非得再跑回来一趟,说什么‘看一眼就安心’。眼下正在前院书房候着呢。主夫不在,您看见是不见?”


    沈砚摆了摆手:“让他歇着去,又不是铁打的。”


    书音顿了一顿,声音低了几分:“他说了,见过主夫就要往回赶,一刻都不多留。”


    沈砚轻叹一声:“让他歇一宿再走,回头你跟我哥哥提一声,别把人当骡子使,赶出毛病来谁负责。还有——”


    他忽然抬起眼,目光里带了点儿正经:“那傻子一根肠子通到底,你可别拿人家逗闷子,他那脑子拐不了弯,真惹出什么幺蛾子来,我可没那闲工夫给你收拾烂摊子。”


    书音单膝点地,垂下眼帘:“奴婢心里有数。只是——”她咬了一下嘴唇,踌躇了片刻,“他眼下要出征了,奴婢想着,这事儿先压一压,等他打完仗回来,奴婢会当面跟他说个明白。”


    沈砚看了她半晌,没接话,只道:“行了,退下吧。去把车马备好,咱们该动身回南晋了。”


    书音一愣,猛地抬起头,眼睛都睁圆了:“这就……要回去了?”


    沈砚点了点头,神色里看不出什么波澜。


    书音愣了一瞬,随即利落地抱拳,干脆利落:“是。”


    .....


    等到沈砚真正动身折返南晋,已经是正月的尾巴。


    粮草那档子事,说急也急,说不急嘛——鸽子早就扑棱棱飞出去了,费老丞相那头已经先张罗上了,他倒也不必跟火烧屁股似的赶路。


    临行前,沈砚特意绕了一趟伍昭那儿,开门见山:


    “我要回南晋了。顺道来问问你,还想不想再出去走走?看看这天到底能有多阔、地到底能有多远,也亲眼瞧瞧江南的烟雨究竟是怎样一番光景?正好,春天快到了。”


    彼时伍昭正低头拨弄柜台上的算盘珠子,闻声手上一顿,抬起头来,眼睛都亮了:“想去,太想去了,你带我去?”


    沈砚笑得漫不经心,手里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掌心:


    “当然了,专程跑这一趟,不就是想带你去看江南的好风光?而且你放心,这一路上不用你掏一个铜板,到了那边,吃什么、住哪儿、玩什么,全有人替你安排得妥妥帖帖。”


    伍昭二话不说,利落地屈膝一礼,脆生生道:“那就先谢过陛下了。”


    随即扭过头,扬声就喊:“葡萄!关门!回家!收拾行李!我带你去瞧江南顶好看的烟雨——动作麻利点儿!”


    她喊得中气十足,恨不得整条街都听见似的。


    彼时费争就站在沈砚身侧,不过一臂之遥,活似一尊会喘气的门神,杵在那儿,耳朵竖着,眼珠子死死黏在伍昭身上。


    可从头到尾,伍昭没朝他那儿瞥过一眼。


    沈砚立在旁边,把这场面从头瞧到尾,嘴角缓缓扬起一道意味深长的弧度。


    手里那柄折扇,带着十二分促狭的力道,不紧不慢地在费争肩头点了两下。


    那两下节奏分明,意思简直要写在脸上了:


    表哥啊表哥,任重道远呐。你上回是怎么跟我说的?“聊得还行”?


    你是不是对“还行”这俩字儿,有什么天大的误会?你管这叫还行?人家拿你当门板,你拿人家当知己,这账你算得过来吗?


    ....


    城门口的位置。


    来送行的,不止顾临渊一个;他身后还缀着条小尾巴——小皇帝顾宴秋。


    也不知他是自己闹着要来的,还是被人捎带上的,反正人不大,架势倒不小,两只小短腿往那儿一站,颇有几分"朕也来送送"的郑重其事。


    沈砚还没来得及跟顾临渊说上两句体己话,腿上一沉。


    那小东西已经扑上来挂住了。


    顾宴秋仰着小脑袋,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他,声音脆生生的:"皇叔夫,你什么时候回来呀?你不会不回来的吧?你不能不要我,你知道不?"


    说完还不够,小手勾了勾,示意沈砚弯下腰来。


    沈砚一头雾水地俯下身去,就听见那小东西贴着他耳朵,压着嗓子,故作神秘地嘀咕:


    "皇叔夫,我跟你说,我都没跟皇叔告你的状。你那时候想丢下我不管的事。所以你要早点回来,知道不?要不然……我可要告状的哦。"


    沈砚:"……"


    他嘴角抽了抽。


    小兔崽子,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也翻出来说?


    再说了,那时候他哥哥都快没了,他还顾得上这个小侄子?做梦呢。


    顾宴秋见他没吱声,胆子愈发肥了,又凑过来,小嘴巴贴着他耳朵,气声细细的:


    "还有啊皇叔夫,你必须早点儿回来,要不然、要不然——我可是要给皇叔赐婚的!你千万别不当回事!"


    沈砚挑了挑眉,没等他说完,两根指头已经熟门熟路地捏住他一只软乎乎的小耳朵,轻轻一揪:"你再给我说一遍试试?"


    小皇帝立马扯开嗓子嚎起来,那叫一个真情实感、声泪俱下:"皇叔——皇叔——皇叔夫揪我耳朵——!"


    "我就揪了。"


    沈砚理直气壮,手都没松,甚至还晃了晃,理直得很。


    "顾临渊,你好好管管你这侄子吧,他刚说要给你赐婚呢。你想要个什么样的?一个不够的话,让他多给你赐几个,凑一桌正好。"


    顾宴秋瞬间蔫了,小脸涨得通红:"我没有!我哪儿说了——"


    顾临渊沉着脸,大手一伸,一把将那小东西从沈砚腿上薅回自己身边,低头睨着他,声音不高不低,却带着一股叫人心头发凉的味道:


    "顾宴秋,最近的功课是不是太闲了?"


    小皇帝脑袋垂下去,嘴巴抿得紧紧的,嘴唇咬出一道浅浅的印子,心里头翻来覆去就一句话:


    皇叔夫太不讲武德了!明明说好的悄悄话,怎么能转头就跟皇叔说呢?


    这也太欺负人了!


    第173章 沈砚啊沈砚,你个吃饱了撑的


    沈砚看他小嘴还撅着,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,也没真恼他,抬脚轻轻踢了踢他的小腿肚子: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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