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相连忙跟了出去。
他比谁都清楚,眼下正是陈国的危难之机。
谁能想到,北祁使团竟然敢在陈国的朝堂上公然发难?那个北祁七公主,堂堂一国公主,愣是像个市井泼妇似的,又哭又喊,一口咬定陈国害死了她哥哥,非要陈国偿命不可。满朝文武还没反应过来,场面就乱了——
就在那一片混乱之中,北祁的人得了手。
更可恨的是,那个七公主当场就抹了脖子,血溅三尺,临死前还不忘撂下一句话:说她把这条命赔给陈国了,两清了。
话说得倒是轻巧。
萧相想到这里,牙都快咬碎了。
可现在能怎么办?事情已经发生了。如今已不是谁占理谁不占理的事,而是两国必有一战。更要命的是,王爷倒了。陈国,便无帅了。
.....
外室里,沈砚并没有请王太后离开。
他径直走到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,伸手轻轻攥了一下她的手腕,又迅速收回去。那一下很轻,像是怕弄疼了她,又像是想借着这短短一瞬的触碰,递过去一点力气。
他的声音有些哑,却还是稳着的:“母后,没事的。我不会让哥哥有事的。”
王太后看着他,嘴唇哆嗦了几下,眼泪又开始啪嗒啪嗒地掉。她张了张嘴,却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不是不想说,是千头万绪堵在胸口,不知从何说起。
作为母亲,她当然担心自己这仅剩的儿子,心都要揪碎了。
可作为太后,她还有个皇孙。这江山,她得替小皇帝看好了,一丁点都不能出差池。
两桩心事搅在一起,把她整个人拧成了一团乱麻,张嘴就是泪。
沈砚又攥了攥她的手腕,这回多停了一息,像是一种无声的安抚。
他的目光却已经转向了萧相,语气尽量平静:“萧相,我本不欲掺和你们陈国的朝政。可眼下的情形你也看到了。哥哥昏迷,母后久居后宫,小侄子还小。我只能掺和一把了。”
第164章 自作孽不可活
萧相连忙再度拱手弯腰,姿态放得极低:“南帝言重了,言重了。眼下这情形,您有何高见?依臣看,陈国与北祁怕是免不了这一战了。可是——”
他顿了一下,声音沉下去:“陈国无帅了。”
沈砚微皱眉头,目光锐利起来:“偌大的陈国,难道除了顾临渊,就没有一个可以挂帅的人?”
萧相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飞快地看了一眼王太后,欲言又止。
王太后倒是看明白了。她掏出帕子擦了擦眼泪,深吸一口气,声音里还带着鼻音,却忽然有了几分当年的刚硬:
“这就叫自作孽不可活。当年我王家战功赫赫,可那个人——就怕我王家起了反心,逼得我大哥只能自废双腿。如今好了,要打仗了,没人挂帅了。”
话没说完,眼圈又红了。
萧相连忙咳了一声,赶紧找补。毕竟家丑不可外扬。
他斟酌了一下措辞,说了句不疼不痒的话:“主要是……陈国这几年,比较重文轻武。”
沈砚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什么都没说,但什么都说了。
翻译成人话就是:你跟我搁这儿糊弄鬼呢?
萧相被他看得后背发毛,又干咳了一声,声音里透着不自在:“南帝,眼下陈国的情形真是这样。帅有,老了;小的有,没上过战场。您说说,这可怎么办呢?臣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——”
沈砚截住他的话:“老的多老?”
“四十。”萧相说这两个字的时候,声音都轻了半截,像是自己也觉得不大好意思。
沈砚的声音猛地拔高了,那表情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又最荒谬的笑话:“那叫老了?!”
萧相又干咳了一声,喉结上下滚了滚,斟酌了老半天,最后只憋出一句:“说来话长。”
他不愿意说的,说到底还是顾衡在位时的事。
顾衡那个人啊,面上是个慈父,是个明君,笑起来和和气气的,赏赐起来也大方。
可实际上呢——
疑心重得能压死骆驼。但凡手里攥着点儿兵权的,基本都没落着好下场。他不会明着杀你,就像当年没明着削王家的兵权一样,但他总有法子逼你交兵权、称病、告老,体体面面地退下去。
你要是不识趣,那对不住,等着你的就是一条越走越窄的路,窄到最后连转身的余地都没有。
要不然伍昭能说顾临渊当时睡觉都要睁着一只眼?
那不是比喻,是真事儿。
他即便是皇子,也被自己的亲爹猜忌着。
所以当年顾衡为什么要给他和伍昭赐婚?就因为他打了胜仗、功勋高了,得拴在京城里,跟拴猴儿一个道理。
萧相想起这些事,嘴里全是苦。
可他能说什么呢?人都没了,再说这些,像是往棺材板上钉钉子,又响又刺耳,还显得他这人特不厚道。
虽然这些话他没说,但沈砚是谁?毕竟也是个皇帝,天天跟朝堂上那点弯弯绕绕打交道,秒懂。
他闭了闭眼,语气里透出一股认命的无奈:“如今之计,也只能麻烦萧相舍下这张老脸去请了。”
萧相沉吟片刻,脸上的褶子都写着“这活儿我真接不了”几个大字:“南帝啊,这、这恐怕我这张老脸不好使啊。”
当年是朝廷硬逼着人家告老还乡的。更何况先帝为了把沈大将军赶走,连他唯一的儿子都下了手。那儿子在大牢里被折磨得只剩半条命,到现在还瘫在床上。如今用得着人家了,又厚着脸皮上门去请?人家没拿扫帚把你打出来,都算是有涵养了。
沈砚想了想,眼皮一抬,淡淡道:“你带着你外孙一块儿去请。现在还是要脸的时候?”
萧相愣了愣,脑子转了好几圈才反应过来:“南帝的意思是……让陛下亲自去请?”
沈砚看着他。
那眼神明明白白:不然呢?等我替你们去?我长得像冤大头吗?
但这话他没说出口。眼前之人到底是陈国的宰相,他嘴上还是留了半尺余地。
他只道:“正好让顾宴秋知道知道,他要坐在那个位置上,不是他一个人多勤政就行的。别等着他长大了,走顾衡的老路。”
这话一出来,萧相的表情微妙地变了变。
王太后的表情也变了变。
都是人精,自然听得懂沈砚的良苦用心。
他是要让小皇帝明白,这江山不是一个人坐得住就行的。你得有人替你卖命,你得让那些人愿意替你卖命。顾衡当年是把该得罪的、不该得罪的全得罪光了,如今人家凭什么替你顾家卖命?
凭你脸大吗?
萧相深深拱了一揖:“南帝说得是。老臣……明白了。”
他还明白了另一件事:沈砚这是在给他那宝贝小外孙一点一点攒家底呢。
沈砚摆了摆手,懒得再废话:“行了,别在这儿跟我鞠躬了。去吧,趁天还没黑,趁你那张老脸还勉强能用。”
萧相:“……是。”
可忽然,沈砚又喊住了他:“萧相。”
萧相停下来,回过身。
沈砚叮嘱道:“带顾宴秋出宫,务必小心。”
.....
待萧相离开,沈砚又吩咐银翘:“银翘,准备纸笔。”
“是。”
银翘手脚利落,很快便把纸笔备妥了,墨也研得刚刚好。
沈砚提笔蘸墨,一边落笔一边开口道:“母后,为了保险起见,我会调一部分兵力,陈兵在三国交界的地方。母后别多心。”
王太后连忙又用帕子按了按眼角,哽咽道:“不会的不会的,母后信你。”
她说得又快又诚恳,几乎是在抢答了。
沈砚写完,按上私印。他将信纸折好,递给银翘,声音压低了半度:“银翘,你把它送到摄政王府,面呈一个叫费争的人。他腰间会挂一个青色的荷包,你认准了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语气郑重:“记得,面呈。这种事,小心为上。”
银翘连忙屈膝:“是。面呈。费争。”
随即沈砚看向王太后,沉默了一下才开口。那短暂的停顿,让空气都跟着紧了紧。
“母后,还有件事。”
王太后看着他,嗓音里还挂着浓重的鼻音:“你说。”
沈砚往前探了半个身子,声音压到了气音的级别:“眼下哥哥昏迷,正是有些人蹦跶的好时候。咱们只能先下手为强。”
“先下手为强”几个字,说得又轻又脆,像折断一根干树枝。
王太后愣了愣,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,试探着问:“你的意思是……三王爷顾长卿?”
第165章 全府上下就地格杀
沈砚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。那个“不完全对”的表情做得十分到位。
他斟酌了一下措辞:“不光是他。母后,他是重中之重,但不止他一个。还有牢里那位,也得看好了。免得他手底下的漏网之鱼,趁乱把他弄出去,趁机发难。那些人就像地里的野草,你以为拔干净了,一场雨下来又冒头。斩草不除根的道理,母后比我懂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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