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到这里,他顿了一下,目光沉了沉,像是在掂量接下来这句话的分量。
“还有……”他放慢了语速,一字一顿,“这段时间是特殊时期,一切皇亲国戚,都得拿捏住了。”
“一切”两个字咬得尤其重,重到王太后眼皮跳了一下。
她听明白了。
不是针对谁,是所有人。平日里蹦跶的、不蹦跶的,有心的、没心的,这时候全得按住了。哪怕是个只爱吃吃喝喝的闲散宗室,也得让人盯着。
王太后沉默了片刻,帕子在手里绞了又绞。最后她深吸一口气,像是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全咽回了肚子里,声音终于稳了下来:
“哀家明白了。”
沈砚看着她,没有立刻点头,也没说那个“好”字。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,像是在确认,方才那番话,她究竟是有几分是真明白了。
然后他收回目光,开始一件一件地交代。直到把所有能想到的、可能发生的、万一出现的,全都安排妥了,他才终于往后靠了靠,像是卸下了半口气。
“送母后回宫休息吧。”
声音已经有些哑了。
可他也只在椅子上靠了一会儿。王太后刚一离开,他便立刻站起身,重新走进内室。
目光扫过满室的御医,嗓音哑得几乎听不分明:“我只要结果。你们不必全耗在这里。李御医留下,其余人,到外面商量去。别都围着我哥哥。”
.....
此刻的三王府里。
陈松是从外面一路小跑着回来的。他进门就抱拳弯腰,气还没喘匀,话已经倒了出来:“王爷,据眼线回报,萧相带着小皇帝出宫了。”
顿了顿。
“咱们要不要……”
他话没说完,但那双眼睛已经把后半句演完了。那种“这便宜不捡还是人吗”的眼神,比任何话都直白。
眼下这局势,简直像是老天爷亲手递过来的一把刀——
摄政王中毒昏迷,生死一线,若是趁乱把小皇帝“安排”了,那自家王爷登基为帝,岂不是水到渠成、顺理成章?
顾长卿看了他一眼,不急不躁,不轻不重地开了口:
“不要轻举妄动。你以为沈砚是谁?短短五年,他不光拿下了南晋的皇位,还让南晋的国力更上一层。哪怕他如今远在千里之外的陈国,只管谈情说爱,可南晋那摊子事儿,该怎么转还怎么转,一丝不乱。赋税照收,官员照升,边境照守,连朝堂上那帮老狐狸都老老实实的,没人敢趁机作妖。”
他瞥了陈松一眼:“你觉得,这是谁都能办到的?恐怕此刻,所有宗室皇亲,都已经在他眼皮子底下了。”
陈松皱起眉,语气里带着不服气:“可这里不是他的南晋啊,王爷……”
顾长卿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:“可他是王太后嘴里的干儿子,是顾临渊已经恨不得昭告天下、敲锣打鼓、满陈国贴告示的那种......姘头。”
对,他用的就是“姘头”这个词。
这词从他嘴里吐出来,带着一种精准得近乎残忍的力度,还隐约带着点“我都不好意思替你丢人”的意味。
“更何况,你以为那个姓王的女人是盏省油的灯?”他微微前倾了身子,“你以为她这个太后是怎么当到今天的?靠吃斋念佛?”
他的声音压低了一点,却比刚才更有分量:
“只要沈砚给她分析得在理,不用多,三句话就够了,你觉得她会不听?她会放着这个有脑子、有手段、还跟她儿子一条心的干儿子不用,来听你这个外人在这边唱大戏?”
陈松不说话了。
顾长卿靠回椅背,闭上眼:“继续等着吧。别急着给自己找棺材躺。先等顾临渊咽了气再说。一旦顾临渊咽了气,心上人死了,沈砚也就不足为惧了。”
陈松压低声音:“据御医那边传出来的消息,摄政王只能拖五日,一旦五日拿不到药引,就回天乏术了。”
顾长卿应了声:“所以你还等不了这五天?但这五天里,不能让他拿到药引。”
陈松抱拳:“明白!属下会盯着的。而且会谨慎行事,不把火引到咱们头上。”
可当夜色刚刚浸透天光——
“王爷,王爷不好了,外面来了禁军——”
三王府的管家跌跌撞撞冲进书房外的小院,面如土色,话还没说完,一支冷箭便从院门口破空而至。
“噗——”
箭簇没入胸口的声音,闷得像砸进了一团湿泥。管家踉跄了一步,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露出的箭杆,嘴唇翕动了一下,什么都没能再说出来。他就那样直直地倒在了书房门前的院子里,溅起一小片尘土。
紧接着,院外喊声骤起,像沸水炸了锅——
“杀——!”
“太后懿旨,三王爷顾长卿谋逆犯上,全府上下就地格杀,一个不留!”
那声音冷厉果决,没有半分回旋的余地。
是玄一。
只是今天他穿的却不是寻常的玄色劲装,而是一身陈国禁军的甲胄。他手中高高举着一面令牌,在火光下泛着冷沉沉的光。
那块令牌是真的。不是仿的,不是偷的,是王太后亲手交给沈砚的。
那这禁军……自然也不是真的禁军。
可那又怎样呢?有太后令牌在手,他们说是禁军,就是禁军。等天亮之后,一纸文书盖上官印,今晚的事就会被写成“三王爷谋反,禁军奉旨平叛”。干净利落,滴水不漏。
而这件事,沈砚有没有跟王太后说?
自然是没有的。
可他不得不这样做。
这一夜,死的又何止顾长卿一人。
天牢最深处那间不见天日的牢房里,六王爷顾青玉同样被一杯鸩酒送走了,传的,也是王太后的旨意。
待王太后得知消息,已是翌日清晨。恰逢正月十五,上元花灯节。
第166章 我沈砚,只要顾临渊活着
永安宫里。
王太后端坐在上首。凤袍加身,珠翠满头,可那一身威仪的底下,是压都压不住的疲惫。她的手指搭在扶手上,指节微微泛白。
“干儿子。”
她终于开了口。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被辜负后的、难以置信的痛心。
“母后是信你,才把令牌交到你手上的。你——”
她忽然说不下去了。嘴唇颤了颤,像是有一口气死死堵在胸口,不上不下地梗在那里。她缓了好一会儿才接下去。
“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呀?你这……你这是置母后于何地?你这……你让母后怎么跟满朝文武交代?怎么跟列祖列宗交代?”
说到最后一句时,她的声音微微发颤,眼眶泛了红,却再没有落泪。泪,昨夜已经流干了。
沈砚跪在殿中,脊背挺得笔直,像一棵风吹不倒的松。他先郑重地叩了一个头,额头触在冰凉的砖石上,发出一声沉沉的闷响。
然后他才开口:“母后,对不起。可我不得不这么做。”
不得不。
这三个字落在地上,像一颗烧红的铁掷进了冷水里,嘶的一声,烫得人心口发疼。
王太后身子猛地前倾,几乎是扑过来的姿势。她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丝:“为——什——么?”
沈砚沉默了片刻。再开口时,声音是哑的,像含着沙砾。
“母后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一旦我哥哥醒不过来……”
他又顿了一下,像是这个假设本身就让他喘不上气。
“这陈国,就只能交给您了。”
王太后的手指狠狠掐进了扶手里。
沈砚接着说:“可宴秋还太小。说句大不敬的话——您长居后宫,前朝那些事,您未必拿捏得住。”
王太后的眼皮跳了一下。不是因为被冒犯,而是因为她听出了这句话底下藏着的东西——他在替她想。到了这个时候,他还在替她想。
她没有发作。因为她知道,他说的是实话。
“就算您拿捏得住……”
沈砚慢慢抬起头。
他看向王太后的眼睛,目光平静得近乎残忍。可在那片平静之下,分明翻涌着熔岩般滚烫、几近决堤的情绪。
“顾长卿和顾青玉,也是狼子野心。您能防得了他们一时,防不了他们一世。到了那个时候,我和哥哥都不在您身边——”
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完。可没说完的那半句,比说出口的更重。
一旦顾临渊回天乏术,陈国的江山,就只剩下<a href=Tags_Naml target=_blank >孤儿</a>寡母了。
沈砚重新低下头,声音轻了下去:“儿子只能出此下策。此事不需要母后向任何人交代,儿子自会给他们交代的。”
王太后怔了一瞬,眉间微微蹙起,显然没有听懂这话里的分量。
听懂的是门外廊下的书云和书音。
两个人并肩站着。清晨的风从廊间穿过,吹得衣角轻轻翻动。谁也没有说话,可她们几乎在同一瞬间,白了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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