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揉了揉腰,龇牙咧嘴地缓了口气,紧接着又嚷开了:“正月十五之前跟我回去啊,这事没得商量。没得商量你听见没有?商量都不行。”


    沈砚漫不经心地转着手里的佛珠,没搭理他,只吩咐费一道:“费一,跟着书音走。”


    “是。”车辕上的费一应得干脆利落。


    费争不干了,声音又拔高了一截:“沈砚你听见没有?我爹说了,让你正月十五之前就得往回滚。是‘得’,不是‘可以’!你听清楚了,得!”


    沈砚瞥了他一眼,仍旧没吭声。


    费争急了。他这人一急就爱凑近了说话,仿佛拉近了距离,道理也就跟着通了。


    于是他撑着腰,吭哧吭哧地朝沈砚那边挪。


    刚挪了不到半尺,沈砚一只脚不紧不慢地伸过来,稳稳当当地隔在两人中间。


    沈砚这才慢悠悠地开了口:“朝堂上的事,让我舅舅盯着了?”


    “要不然呢?”费争理直气壮地把下巴一抬,“他可骂死你了,你知道我爹那脾气。‘沈砚那个小王八蛋,拍拍屁股就跑陈国去了,留我这把老骨头给他收拾烂摊子。’原话啊,我可没添油加醋。好不容易要颐养天年了,还得顶着一把老骨头重新爬起来上朝、批折子——”


    “是吗?”


    沈砚慢条斯理地把佛珠往手腕上绕了两圈,抬眼看向费争:“难道不是因为他那个好儿子,终于对个女人起了兴趣?他好不容易盼着能抱上大孙子了?”


    “你放屁!”费争声音依旧理直气壮,耳朵尖却红了。


    沈砚啧啧了两声,到底没再说什么。


    他还不了解他这位表哥?上回来陈国,他怎么就没追来?


    那是因为没他感兴趣的。


    这回可不一样。


    明摆着是对伍昭上了心,所以马不停蹄地把自个儿爹薅出来顶在前面,自己也跟着跑了来。


    不过话说回来——


    沈砚靠在车壁上,手里的佛珠慢悠悠地转着,心想:


    伍昭那样的姑娘,也确实值得表哥这么上赶着追来。


    他又琢磨起来:表哥这些年一直没成家,图什么?不就是没一个瞧得上眼的。


    说白了,那些世家嫡女全都一个样。笑不露齿、行不摆裙,说话都是一个调调,基本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他表哥被舅舅和舅母逼着,扒拉来扒拉去,跟在白菜地里挑菜似的,挑到后来自己先烦了。


    可伍昭不一样。


    那姑娘虽然也生在世家,却像是一棵长在规矩堆里、偏偏自己拐了个弯儿钻出墙头的小树苗,怎么自在怎么来。通透,机灵,还有那么一点让人猝不及防的有趣。


    沈砚想到这里,又瞥了费争一眼。


    费争正梗着脖子看向车窗外,耳朵尖还红着。


    沈砚伸出脚踹了踹他:“别看了,又不走那条道。先回去歇歇,回头我带你去她那铺子,让你见见活的。”


    费争哼了一声,脖子梗得更硬了:“不用你带,我又不是没长腿。”


    顿了顿,又补一句,语气里带着一种十分认真的嫌弃:“你这个人,我不放心。你会坏我的事。”


    沈砚靠在车壁上,佛珠转得愈发悠闲了,嘴里又啧啧了起来。


    可就在那时——


    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骤然由远及近,劈开满街的喧嚣,直直地朝这边碾了过来。


    紧接着,是书音和费一同时勒马的声响。


    然后,是书云的声音,带着跑了一路还没喘匀的气息,劈头就问:“公子呢?”


    第163章 顾临渊中毒


    沈砚顿时心里一咯噔。


    他二话不说,弯腰就往车外钻,动作快得差点被车帘子绊了个趔趄。


    书云已经翻身下马,单膝跪在马车旁,额前的碎发被汗粘在脸上,嘴唇都在发抖。她抬起头,声音打着颤,一字一字往外蹦:


    “主子,奴婢失职!主夫他......他受了北祁暗器,中毒了。”


    沈砚脑子里“嗡”了一声,佛珠差点没握住。


    .....


    当沈砚赶到皇宫时,偏殿里的气氛已经沉得几乎拧出水来。


    王太后瘫坐在外殿的椅子上,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,却执意不肯离开。


    一见到沈砚进门,那眼泪便再也止不住了,扑簌簌地往下落。她嘴唇哆嗦了好几回,像是想说什么,可一个字也挤不出来,只剩一双通红的眼睛望着他,满是无措与哀求。


    小皇帝顾宴秋不在,想来是被萧相命人带走了。


    此刻正沉着脸主持大局的,正是萧相。


    沈砚扫了一眼他和王太后,连招呼都没打,大步流星地径直往内室走。


    此时此刻,他顾不上任何人。


    他只想见到他的哥哥,唯愿他平安无事,旁的什么都好说。


    内室里,御医们挤作一团,叽叽喳喳地争论着,声音嗡嗡的,像一窝被捅了的马蜂。


    沈砚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去,一个接一个地将他们拨开,动作粗暴得不像话,却没有一个人敢吭声。


    等他能看清榻上的人时,心猛地揪了一下。


    顾临渊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,双眼紧闭,脸色苍白得像一张宣纸,连嘴唇都没了血色。左臂已被包扎妥当,白色的布条缠得整整齐齐,可真正要命的是毒。


    那些蜿蜒在皮肤下的青黑纹路,像蛛网一样攀爬着,触目惊心。


    沈砚扑到榻边,一把抓住顾临渊的手,紧紧握了握。那只手凉得不像话。


    沈砚强迫自己稳住,再稳住。


    他喉头滚了滚,开口时声音不大,却沉得像坠了石头:“现在情况如何?”


    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

    御医们面面相觑,最终还是李御医硬着头皮站了出来。他不敢抬头,声音都在打哆嗦:“回、回南帝……王爷中的是北祁的一种奇毒。说来倒也不算难解,可难就难在——”


    他狠了狠心,扑通跪了下去。


    “陈国没有那味药引啊。”


    沈砚抬起眼看他,目光像一把刀:“需要什么药引?”


    李御医额头抵着地面,声音小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:“北祁的……石斛花。此药用到者甚少,且价逾千金,故而……故而未曾预备。”


    沈砚稳住自己,沉声问:“你们能拖多久?”


    李御医趴在地上,偷偷看了一眼身后的一位老者,声音小得像蚊子哼:“五、五……五日。”


    “要你们何用?”沈砚的声音骤然冷下去。


    纵然这不是他的南晋,是陈国。他还是在一瞬间抽出了腰间的软剑。寒光一闪,剑锋狠狠劈向身侧的空气,发出“嗡”的一声锐响。


    满屋御医齐刷刷趴了下去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

    内室门口,萧相连忙踏进来,拱手弯腰:“南帝,稍安勿躁。”


    沈砚盯着他看了两息,“砰”的一声将软剑掷在萧相脚边。金属撞上地砖,脆响刺耳。


    他头也不回地朝外喊了一嗓子:“书音!”


    书音应声而入,单膝跪地,动作利落得像一阵风。


    沈砚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眸底已沉了下去:“即刻拟旨,昭告天下。无论谁手中有石斛花,无论他要什么,高官厚禄,还是黄金白银,朕都准他。哪怕是世袭三代,朕也应了。朕就不信,整个陈国翻不出一株来。”


    说罢,他转向萧相:“然后让顾宴秋盖上他的玉玺大印,八百里加急,送往各州各县。再通知咱们的人,就算掘地三尺,我也要找到一株石斛花!”


    “是!”书音二话不说,转身便走,靴声急促地消失在殿外。


    沈砚又喊:“书云!”


    书云立刻现身,同样单膝跪地,腰背笔直。


    沈砚盯了她一眼,喉结滚动了一下,声音压得又低又稳:“即刻飞鸽传书给南六和北七,让他们也去寻石斛花。一旦寻到,快马加鞭,日夜兼程。告诉他们,无论用什么法子——哪怕是他们跑死,也必须在五日内,给我送回来。”


    “是。”书云领命而去,身影一闪便不见了。


    殿内安静了片刻。


    沈砚的目光缓缓落回顾临渊身上。


    那一眼极深,像要把人刻进眼底。他凝了片刻,喉结微微滚了一下,又像是不忍再看,将目光移向萧相。张了张嘴,像是想说什么,最终却什么都没说。


    接着,他转过视线,扫向满屋伏了一地的御医。目光从一个人身上碾过去,又落到另一个人身上,冷意毫不遮掩。


    一字一句,咬得极重:


    “朕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、用什么偏方——顾临渊要是出了任何差池,别以为这是陈国,朕就不能拿你们治罪。”


    话音落地,满室死寂,无人敢应。


    沈砚起身,提步往外走去。


    因为他很清楚,他还有一件事要做:他得帮他哥哥稳住陈国。


    顾临渊倒下了,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怕是早就亮了。他不能慌。他要是也慌了,这盘棋就彻底没人下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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