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弛早就说过,顾青玉根本不可能是顾临渊的对手。


    他以为将禁军副统领收归麾下,便是握住了一把利刃。结果人刚一动,就被袁朗拿下了。


    他以为收编了京防营的一支队伍,便算得上是一柄好刀。结果呢?还是人刚一动,“啪”地就被江寻收拾得服服帖帖。


    至于他养的那些死士,说实话,都不够摄政王府府卫和顾临渊的暗卫塞牙缝的。


    更别说还有沈砚随身带着的玄衣卫,以及顾临渊手里捏着的绣衣使、沈砚手里攥着的无间司。


    所以这一场所谓的“乱”,说起来是乱,其实连个正经水花都没来得及扑腾,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没了。


    但厉若白之死,北祁当然不能就这么算了。面子还是要的,说法也得讨一个。


    只是如今要这个说法,那底气可就大不如前了。毕竟顾青玉这会儿已经穿着囚服蹲在大牢里,陈国那场内乱,热闹得跟过年似的,结果天还没亮就散场了。他们还想趁火打劫?


    想得挺美。


    别说趁火了,连火星子都没捞着。


    更何况厉若白到底是怎么死的,这事儿啊,他们比谁都清楚。


    ....


    四方馆内。


    元铃正压着嗓子破口大骂:“废物!废物!全是废物!”


    她来回踱着步子,靴子踩在地砖上,发出咚咚闷响。那张素日里能哭能笑、能柔能媚的脸,此刻只剩一片阴鸷。


    厉若白死了,顾青玉也垮了。一盘好棋,下得稀碎。


    温朗坐在一旁,也是满面愁云。茶盏端在手里,却一口未沾。


    “元左使,”他压着声音,咬着一股强撑的沉稳,“眼下……不是骂的时候。”


    元铃猛地停住脚步,回头看他。


    温朗被她这一眼看得后背发紧,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:“得想想法子,把陛下交代的差事圆上。如今陈国一夜之间就回了魂,咱们连座城池都没拿下……”他顿了顿,喉结上下滚了一下,“回去之后,少不得要被问罪。”


    他没说出来的那句话,悬在两人之间,沉甸甸的。


    问罪?那是体面说法。搞不好,是要问脖子的。


    这道理,元铃岂会不懂?她比温朗更懂。陛下那个人,从来不看过程,只问结果。结果不好,办事的人,便不必回来了。


    温朗见她沉默,试探着补了一句:“要不……咱们先想个说辞?”


    “说辞?”元铃冷笑一声,“你打算跟陛下说什么?说‘臣尽力了,但对面太狡猾’?陛下会把你的尽力挂在城墙上的。”


    温朗闭嘴了。


    元铃又开始踱步。咚咚咚,咚咚咚。温朗觉得自己的心跳都快被她的靴子踩成一个节拍了。


    走着走着,她忽然停了下来,眉头狠狠地拧了一下。


    温朗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,小心翼翼地开口:“元左使……是不是在琢磨刺杀的事?”


    元铃没答。


    沉默,便是最好的回答。


    温朗叹了口气:“难。太难了。五殿下他——”


    “我知道难。”元铃截断他,声音冷下来,“可除此之外,你还有别的法子?你要是现在能给我变出一座城来,我就不杀他了。”


    温朗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他变不出来。


    元铃收回目光,声音忽然轻了下来,轻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命:“北祁铁骑要南下,就得等陈国大乱。能让陈国大乱的,只有顾临渊的死。”


    她顿了顿,忽然笑了。


    “眼下,也该到了我为北祁尽忠的时候了。”


    温朗手一抖,茶盏里的凉茶溅出来,洒了一手。他顾不上擦,急急地开口:“元左使——”


    “怕什么?”元铃盯着他,眼底像烧着一簇暗火,嘴角却还挂着那抹笑,“反正回去也是个死,死在陛下手里,跟死在顾临渊手里,有什么区别?哦,有区别。死在顾临渊手里,好歹还能落个‘为国捐躯’的名声。死在陛下手里,那就是‘办事不力,罪有应得’。你说哪个好听点?”


    温朗沉默了。


    说实话,都不好听。


    而且他听明白了这番话里藏着的另一层意思:这个女人在点他。


    一旦她出手,他也休想活着回去。当然,从接到圣旨的那一刻起,他就已经料到了这个结局。


    元铃拍了拍他的肩膀,力道不轻不重:“听好了。你想办法,让他见我一面。我现在可是北祁的七公主。我哥哥死在陈国,他顾临渊于情于理,不该来安抚我两句?”


    第162章 费争到了


    当顾临渊终于觉得,于情于理,的确该见一见那位北祁七公主的时候,已是正月十四,上元花灯节的前一天。


    可他并未亲赴四方馆,而是直接在早朝上降旨召见。


    而这一天,费争好巧不巧地到了。


    所以沈砚就去接他了。亲自去的。自然也就没跟着顾临渊一块儿进宫。


    城门口,费一的马车堪堪停稳。车帘子还没掀呢,里头就先传出一声悠长凄凉的呻吟,像极了被长途跋涉折磨得只剩一口气的八十岁老翁。


    然后费争就跌了出来。


    说“跌”,那是一点也不夸张,甚至还有点轻描淡写了。


    费一扶着,他一条腿先探出来,踩在地上试了试,那表情像是怀疑地面是假的。等两条腿都落了地,他整个人晃了晃,膝盖肉眼可见地软了一下,扶住车辕才勉强站住。


    他在心里哀嚎:这一顿长途奔波哟,真要了他的老命了。


    他扶着腰抬起头,眯着眼在城门口的光线里找方向,然后就看见了沈砚。


    说来也怪。


    那一瞬间,腰也不酸了,腿也不软了,连脑子都比刚才快了三拍。


    “沈砚啊沈砚,你个昏君,赶紧跟我回去!”


    话音未落,人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蹿过去,两只手精准地薅住沈砚的袖子,拽着就要往马车上拖。


    沈砚却连眉头都没动一下,只轻轻一甩,袖子就从费争手里滑了出去,滑得行云流水,跟条成了精的泥鳅似的,愣是让人抓不住。


    “费争,我跟你说多少遍了,男男授受不亲。”他慢悠悠地整了整袖口,语气那叫一个语重心长。


    “怎么,你这是想进我后宫?啧啧,你瞧瞧你这副千里追夫的架势,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爱惨我了呢。”


    他顿了顿,目光从上到下,从下到上,仔仔细细地把费争打量了一个来回。


    那一眼里写满了嫌弃。


    “可惜啊……你这张脸,不行。”


    费争:“……”


    又来!


    旁边,书音默默地把头探过来,补了一刀:“公子,您瞧,费相那肚子又大了一圈了呢。”


    费争下意识地收了收腹。


    书音继续补刀:“天天在马车上坐着,可不就要大嘛。哎哟喂——”她拖长了调子,“怪不得二十五了,还没娶着媳妇呢。”


    这一刀补得又准又狠,正中靶心,连个偏都不带偏的。


    费争气得差点蹦起来,膝盖都弯好了,又想起来自己这老腰怕是经不起这一蹦,硬生生把那口气咽回去一半,只蹦了个半高不高的弧度。


    “喵的!闭嘴吧闭嘴吧,你俩!”


    他手指哆嗦着,先指指书音,又指向沈砚,脸涨得通红。


    “我真翻脸了啊!说到做到,我可告诉你俩!”


    然而沈砚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。


    他心里门儿清:别说费争这会儿蹦得跟个半成品似的,就是他真蹦成了个成品,把天给顶穿了,他也不带慌的。


    谁让他是皇帝呢?


    他这位表哥,撑破天去,也就是个宰相。


    一个宰相能拿他怎么着?顶多耍耍嘴皮子,难不成还敢跟他动手动脚的?


    再说了——


    沈砚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。


    他就算真敢跟他动手动脚的,他这表哥也不带赢的。费家往上数十八代,愣是没出过一个会武的,全是清一色的书呆子。


    沈砚慢悠悠地转身,朝费争的马车踱过去:“走了,先带你去歇歇脚。可别让我舅舅回去一瞧。哎呦,我这好大儿啊,就去了一趟陈国,怎么回来半条命都没了?”


    “你!!”


    费争又被气得不轻,气得舌头都打了结。


    书音在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,继续补刀:“就是啊,费相,你瞧瞧你现在这副小模样。还天天拎石墩子呢,也不知道到底拎哪儿去了?”


    费争张了张嘴,嘴唇哆嗦了好几下,最后憋出一句:“我、我我……我是个文官。”


    说完,脖子一梗,也扭头往自己的马车走。


    走了两步,气势明显就塌了,脚底下都开始发虚。


    到了车跟前,一把薅住费一的胳膊,龇着牙低声吼:“扶我一把!没点眼力劲儿的东西!”


    好不容易被费一扶进马车里,费争一屁股坐下来,整个人往车壁上一靠,活像一块被揉圆了又摔扁的面团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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