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是影阁的左使。这些年刀尖上舔血、暗地里布局,什么风浪没见过?


    为了今天这一出,他们已经筹谋了不是一天两天。四方馆里探子撒出去不知多少,连京防营里都安插了影阁的人。要不然,她能那么顺顺当当地把厉栀送走,又自己顶了她的身份?


    厉栀想走?呵。


    天真。太天真了。


    既然这个五皇子不听话,那七公主的解药,这辈子都别想拿到了。下辈子?看心情。


    她身旁站着的,是北祁的送亲使者温朗。


    温朗面无表情地立在那里,目光落在厉若白的尸身上,平静得像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物件。他甚至没有假模假式地挤两滴眼泪。没必要,他的戏份不在这儿。


    如今自己的任务是什么,温朗心里门清。


    一,逼陈国给个说法,闹得越大越好。二,火速传书回国,把这边的事添油加醋地报上去,到时候北祁就能名正言顺地陈兵两国边境。


    按计划,六王爷那边也该动手了。等五皇子的死讯一传开,六王爷安插在小皇帝身边的人就会顺势把小皇帝也办了。


    到那时,陈国皇位再度悬空,六王爷和摄政王自去争个你死我活,恐怕三王爷也会忍不住插一脚——毕竟皇位这东西,谁不眼红?


    他们北祁呢?正好趁乱捞一把。能抢几座城是几座城,抢到手的就是赚的。


    嘴上说是跟六王爷合作,其实吧,他们缺的就是根搅屎棍子。


    合作?陈国的皇位传给谁,关他们什么事?要不是碍于那位摄政王竟然跟南帝勾搭上了,现实条件实在不允许,他们巴不得整个陈国都改姓北祁。


    可惜啊,吞不下,只好退一步。能拿多少拿多少,做人嘛,得学会知足。


    ....


    此刻的皇宫御书房里,曹太傅正襟危坐,对面的少年天子却像条不安分的鱼,扭来扭去。


    顾宴秋嘴里念念有词:“水能载舟,亦能覆舟——”


    小脑袋跟着一摇一晃,配上那副认真至极的小表情,看上去既听话又乖巧,活脱脱一只努力学舌的小鹦鹉。


    曹太傅欣慰地捋了捋胡须,正准备开口夸奖——


    “啪!”


    那本比皇帝脑袋还大的书被干脆利落地拍在了桌上。


    “夫子,这句朕懂!”


    小家伙的语气瞬间从乖学生切换成“这题我会”,毫不掩饰地带着得意。


    “皇叔夫教过的,朕知道的。”


    他挺直腰板,一本正经地讲解起来:


    “朕要对老百姓好。老百姓能吃饱饭了,朕就可以坐在这位子上偶尔偷偷懒,不打紧。可老百姓要是饿了肚子......那朕就得睁着一只眼睛睡觉了。”


    他顿了顿,皱起小眉头,压低声音:“保不齐哪天一早醒来,朕的屁股底下就空了。”


    曹太傅的嘴角抽搐了一下。


    屁股底下……空了?


    “皇位就坐不住了,夫子。”顾宴秋似乎意识到用词不太对,赶紧纠正,但为时已晚。


    曹太傅深吸一口气。


    顾宴秋却没注意到夫子的表情,又补上一句,语气忽然老成得不像话:“夫子,说实话,朕其实不喜欢这个皇位。可皇叔说了,朕姓顾,就得坐在这儿。”


    他长长地“唉——”了一声,那口气叹得,像是上朝上了八十年。


    然后他又把书抱回来,缩了缩脖子,嘟嘟囔囔地发表起个人意见:


    “朕琢磨着,皇叔这话不对。姓顾的又不止朕一个,朕才多大点儿啊,凭什么就得是朕了?皇叔也可以坐嘛!到时候皇叔当陈国的皇帝,皇叔夫当南晋的皇帝,皇帝配皇帝,绝配啊!如今皇叔才是个摄政王,啧啧,怪不得要当娘子……”


    曹太傅:“……”


    他伸手去端手边的茶,想赶紧喝一口压压惊。


    茶碗端起来,轻飘飘的——空了。


    顾宴秋那双小眼睛贼尖,立刻嚷嚷起来:“豆豆!夫子的茶没了,快给夫子添茶!”


    小豆子麻溜地蹿到御书房门口,朝外头一叠声地吩咐。不多时,两杯新茶被端了进来,一杯放顾宴秋手边,一杯放曹太傅手边。


    第161章 废物!废物!全是废物!


    曹太傅端起茶,拿碗盖轻轻拨了拨汤叶,想了想,到底没忍住,语重心长地开了口:“陛下,您才八岁,有些话……说不得。”


    顾宴秋刚端起自己的茶,嘴都凑到杯沿了,闻言只好放下,眨巴眨巴眼睛。


    他嘴刚张开,还没来得及申辩自己“八岁也是小大人”的道理,曹太傅已深吸一口气,接上了后半句——


    “而且,有些话……更不能在这御书房里说。这儿,往后是您批折子的地方,是您召见百官的地方,是龙威赫赫、群臣俯首的地方。”


    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白:这儿,不是您编排皇叔和皇叔夫“皇帝配皇帝绝配”的地方。更不是您操心摄政王“为什么要当娘子”的地方。


    顾宴秋又眨巴眨巴眼,再眨巴眨巴眼,小脸上的表情从“朕有理”慢慢变成了“好像是不太对”。他站了起来。


    两只小手垂在身侧,小脑袋微微低着,语气乖得像换了个人:“知道了,夫子。朕错了。”


    曹太傅手里的茶差点没端住。


    他“唰”地一下也站了起来,动作猛得差点闪着老腰,连忙拱手弯腰,连声说道:“使不得使不得,陛下——”


    御书房门外,负责在门口伺候的小凳子,已经有些站不住了。


    准确地说,是从“站得笔直”变成了“微微发抖”,再这么下去,估摸着离“瘫成一团”也不远了。


    要是能选,他一百个、一千个不愿意去听六王爷的话。


    给陛下下毒?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啊!


    可他没得选。


    御书房的门厚实得很,里头的动静传出来,早被滤了好几层。可越是听不真切,小凳子就越想竖起耳朵去听。


    里面还有动静,不不不,是小豆子还没急。也就是说,陛下的茶还没喝——


    可突然,小凳子就真的“瘫成一团”了。


    下一刻,小豆子的声音炸响在御书房里:“来人啊——来人啊——快来人啊——传御医!快传御医——”


    ......


    当夜,小皇帝顾宴秋“中毒而亡”的消息,像一颗石子砸进了油锅。


    整座皇宫顿时炸开了花,乱得那叫一个鸡飞狗跳。


    王太后这回是实打实地嚎上了。她老人家一把鼻涕一把泪,哭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。


    悲愤交加之下,什么太后的仪态、什么皇家的体面,全抛到了九霄云外。


    先是把御医们骂得连滚带爬滚出了殿门,又把太监宫女轰得满院子乱窜,最后“砰”地关上门,一个人扑在乖孙身上,哭得整个永安宫的梁柱都跟着发颤。


    宫人们跪在外头,听见里头哭得肝肠寸断,一个个也跟着抹眼泪,心想:太后娘娘这是真伤心了啊。


    可谁能想到呢,里间寝殿的龙榻上,顾宴秋正瞪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,嘴里“唔唔唔”地拱个不停,两条小腿蹬得力气十足。


    银翘急得满头是汗,凑在耳边小声叨叨:“陛下,陛下,求您了,千万别出声啊——”


    顾宴秋拼命眨眼,意思再明白不过:朕知道!朕什么都知道!可是皇祖母,您松松手啊!您再这么捂下去,朕就真不用装中毒身亡了,直接变成天上的星星了。


    没错,他根本没中毒,也没龙驭宾天。


    事情的真相是这样的——


    小凳子那个人吧,本来就不是干大事的料。端茶倒水、跑腿传话,那是一把好手。让他给陛下下毒?那简直是叫蚂蚁去扛大象。


    袁朗不过看了他一眼。


    不是瞪,不是盯,就是普普通通、不咸不淡地看了一眼。


    小凳子当场就瘫了。


    袁朗一瞧这架势,心里便有了数。


    于是他二话没说,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御书房,堪堪拦下了顾宴秋和曹太傅正要往嘴边送的那盏茶。


    随后,顾临渊便来了个将计就计。


    如今万事俱备,就等着他那位好六弟乖乖往套里钻了。


    .....


    是夜,顾青玉便动了。


    他跟北祁合作这事吧,说起来不过是各怀心思。


    北祁拨着自己那副算盘,珠子噼里啪啦响得热闹。他顾青玉呢,也从来没傻到把身家性命全押上去。更何况厉若白什么都没做就那么死了。就这本事,北祁留着也是废物。


    于是他索性自己动了。


    这一动,倒让陈国这一夜乱得比当年先帝驾崩时还厉害。


    彼时顾予安刚死,顾青玉就算有心夺位,二王爷那党也并未真正捏在他手里。


    可现在不一样了。


    昔日的二王爷党,摇身一变成了六王爷党。该在的人一个不少,不该在的,反倒添了几个。


    只可惜,他打错了算盘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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