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晃眼,便到了大年三十。


    永安宫里张灯结彩,红红火火。


    年夜饭吃得好不热闹,主要是看顾宴秋和沈砚斗嘴。


    这俩人,一个八岁的小皇帝,一个嘴上从来不饶人的沈砚,你一句我一句,活像在说相声,逗得满屋子的人笑得前仰后合。


    吃着吃着,俩人又抢上了饺子。你夹一个,我抢一个,筷子在盘子里打得叮当响。抢着抢着,沈砚一个猛攻,把最后一个胖饺子从顾宴秋筷子底下硬生生薅走了。


    小皇帝当场就不干了。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,嘴巴一瘪一瘪的,眼看就要发大水。好在顾临渊及时出手,给这俩活祖宗踩了刹车,这才保住了年夜饭的体面。


    随后,顾临渊放下筷子。


    桌下,他竟悄悄握住了沈砚的手,还用指尖轻轻挠了挠他的掌心。


    沈砚愣了一瞬,抬眼望他。


    顾临渊没有解释,只是站起身,牵着沈砚,绕过满桌的菜肴,绕过一脸好奇宝宝模样的顾宴秋,绕过满殿宫人诧异的目光,径直往殿外走去。


    可惜,计划赶不上变化。


    那顾宴秋活像条小尾巴,后脚便跟了上来。小短腿倒腾得飞快,嘴上还不闲着:“皇叔皇叔,你怎么能这样呀!说好了一起过年的,你俩怎么能扔下我一个人——”


    顾临渊不得不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他一眼:“你陪你皇祖母。”


    顾宴秋猛地刹住步子,小靴子在石板地上发出一声“嘎吱”。他回头望了望王太后,又转回来看看顾临渊,小脸上写满了不情愿。


    八岁的孩子,哪个不爱热闹?但偏偏又是皇家长大的孩子,懂事得让人心疼。


    他站在廊下,灯笼的光映在他圆圆的小脸上,犹豫了好一会儿,终于还是朝顾临渊摆了摆手,声音脆生生的,带着点故作老成的劲儿:


    “行吧,行吧,我陪皇祖母。那你俩早点儿回来啊——皇叔,一会儿要放烟花的!”


    说到“放烟花”三个字的时候,他特意加重了语气,小脸一板,那表情分明在说:这可是天大的事,你们可别给朕整岔了。


    “嗯。”顾临渊应了一声,继续牵着沈砚往永安宫外走去。


    夜风迎面扑来,裹着除夕夜特有的烟火气与寒意。


    沈砚被他拽着,脚下略略踉跄,低声问:“去哪儿啊,哥哥。”


    顾临渊没有回答。只是那只手,握得更紧了一些。像是怕他跑了似的,又像是......怕自己松了手,这除夕夜就不够圆满了。


    第151章 我们可以拥有同一个京都


    来到宫门口,顾临渊翻身上马,朝沈砚伸出手。


    沈砚连半秒都没犹豫,立刻把自己的爪子递了过去。开玩笑,哥哥主动伸手,不接是傻子。


    于是两个人同乘一匹,朝着城西狂奔而去。


    顾临渊用披风把沈砚严严实实圈了起来,像是生怕漏进一丝风。


    沈砚倒也真配合,乖乖窝在他怀里。只是嘴上怎么可能闲着:“哥哥,咱们这是去私奔啊,还是去杀人放火呀?”


    顾临渊没理他。


    “哥哥,你心跳好快哦。”


    顾临渊还是没理他,但耳尖悄悄红了一层。


    目的地很快就到了,就在皇宫西侧不远处。那里有一棵老得不知道多少岁的古树,枝枝桠桠上密密麻麻绑满了红绳,风一吹,像整棵树都在脸红。这便是京城百姓口中的姻缘树。


    顾临渊勒马,耳尖更红了。


    沈砚就靠在他胸口,把那擂鼓似的心跳声听得一清二楚,但他这回破天荒地闭了嘴。


    原因很简单:他哥哥这二十七年一直嘴硬得要命,今天好不容易才憋出这么浪漫的一出。他要是嘴贱秃噜两句,把哥哥好不容易鼓起来的脸面和勇气全给说没了,那他可不只是傻了,简直是冤大头,亏到姥姥家的那种。


    所以沈砚不但没说话,还特意把呼吸都放轻了,像怕惊着什么东西似的,依旧乖乖窝在顾临渊怀里。


    顾临渊下马时顺势将他一同带下。


    两人站定,他清了清嗓子,又清了一次,酝酿了许久,终于开了口。声音不大,甚至有些发紧:“这是……姻缘树。”


    “真好看,哥哥。”沈砚一秒接上,嘴快得像早就等在那儿了,“哥哥,那我们也求个姻缘吧......不对不对,咱们这应该叫还愿,是专程来谢谢月老的,对不对?”


    说着,沈砚已经攥住顾临渊的手腕,拽着他朝那棵姻缘树一路小跑过去。


    顾临渊被带得脚下微微一绊,却半点没有挣开的意思。


    一白一黑两身狐裘,就那么扑棱棱地扑向了那棵姻缘树。像两只笨拙又急切的大鸟。


    今天的姻缘树下格外清冷。


    年节嘛,家家户户都窝在自家屋里吃团圆饭,炉火烧得旺旺的,谁大过年的跑来绑红绳?


    这棵树最热闹的时候,本该是上元佳节。那时满街花灯如昼,人潮熙攘,红绸翻飞如云。


    可顾临渊心里清楚,沈砚未必等得到那一天便会折返南晋。他也绝不能真让沈砚陪他到那一天。毕竟国不可一日无君。


    所以他早就想好了:就今天,就这一刻,带沈砚来这里。


    不是来许愿的。


    是来谢恩。


    谢月老慈悲,把这么好的人,放进他短暂一生的路上。谢这人间浩荡、人海苍茫,偏偏让他遇见沈砚。


    不对——


    是沈砚,自己朝他奔来的。


    走到姻缘树下,顾临渊主动牵起沈砚的手,引他向那两个蒲团而去。蒲团之前设着一张供桌,桌上供着月老的小像。


    顾临渊没有犹豫,撩起衣袍便跪了下去。


    既然沈砚堂堂一国之君可以跪他,那他跪一跪神,又算什么?


    沈砚微微一怔,随即也跟着跪下。


    只是他从来不信神。甚至,他憎恶神。


    虽然他口口声声喊月老,可他信的,从来不是天上哪一尊,而是他自己。


    安静了一会儿,顾临渊忽然伸手,牵住了沈砚的手。


    他的手有点凉,指节分明,骨感修长,握上来的力道不轻不重,却稳稳当当。


    “阿砚。”顾临渊开口了,声音不大,却格外清晰,一字一字落进这寂静的夜里,落进沈砚的耳朵里,“五年后,我一定跟你回南晋,做你的皇后。”


    沈砚猛地偏头看他,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

    “哥哥,其实……”他顿了一下,声音忽然轻了下去,却格外认真,“你有没有想过......其实我们可以拥有同一个京都。”


    顾临渊猛地偏头看他,瞳孔微震。


    沈砚却忽然从跪改成了坐,整个人像泄了一口气似的,声音更低了:“我们沈家……已经后继无人了。”


    他说的是实话。全被他杀了,一个不剩,安安静静地全躺进了皇陵里。


    顿了顿,他又补上一句,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认真和随意搅在一起的味道:


    “但我可以把顾宴秋培养成一代明君。这个天下其实就是这个样子的。谁能让百姓吃饱饭,谁就可以坐上那个位置。不是吗?”


    .....


    另一边,北祁和亲使团正修整的驿站里。


    昏黄的烛光映照着一男一女两张年轻的面庞。


    男的一身白衣胜雪,面庞清秀,眉目间自带一股清冷之气,如峭壁孤兰,似霜中修竹。正是来和亲的北祁五皇子,厉若白。


    他对面坐着的,是他的同胞妹妹,北祁七公主厉栀。


    此地距离陈国京都,还有将近十日的路程。


    说起来,厉栀本不该出现在这里。和亲是五皇子的事,与她一个公主何干?


    可她执意要跟来,谁劝都不听。从北祁和亲使团出发那天起,她就牢牢跟在哥哥身后,翻山越岭,一路南下,风尘仆仆地到了这里。


    因为她不放心。


    因为她太清楚了。


    她和哥哥都清楚。


    他们的父皇派哥哥来和亲,表面上是结两国之好,骨子里,其实是个局。


    一个精心布置的、血淋淋的局。


    说白了,父皇想让哥哥死在陈国。只要哥哥在陈国境内出事,北祁就有了名正言顺的出师之名。届时战鼓擂动,铁骑南下,再配上陈国六王爷在暗处里应外合。父皇自认为,这一仗,赢定了。


    兄妹面前摆着一个暖锅。


    年节嘛,虽然是在异国他乡,也要好好过。反正厉栀是这么认为的。


    再说了,哪里不是家?有哥哥的地方就是家。她也只有哥哥了。


    “哥哥,再吃点。”厉栀又涮了一大块肉,行云流水地塞进厉若白碗里。


    厉若白摇头:“饱了,栀栀,真饱了。”


    厉栀眼皮都没抬,语气平平:“吃了。”


    就两个字,没有商量的余地。


    厉若白沉默了一瞬,默默拿起筷子,把那块肉夹起来吃掉。嚼了嚼,咽下去,然后轻轻叹了口气:“还有十日才到陈国京都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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