厉栀又给自己涮了一筷子肉,塞进嘴里,吃得津津有味,腮帮子鼓鼓囊囊的,含混不清地说:“没事的,哥哥。”
她嚼了几下,咽下去,拿帕子擦了擦嘴边的辣油,这才正色道:“眼下的形势对咱们不算太差。如今陈国和晋国已经算是穿一条裤子了。我想过了,咱们可以把咱们知道的,统统告诉陈国。既然父皇不仁,那便不能怪咱们不义。咱们不过是为了活着罢了。”
厉若白没有接话。
沉默了片刻,他从随身的荷包里掏出一块方糖,递到厉栀面前:“吃块糖。”
厉栀低头看了一眼那块糖,又抬头看了看他,难得没有乐呵呵地伸手去接:“哥哥,我正吃着辣锅子呢。”
“所以才给你糖啊。”厉若白笑着说。
厉栀撇了撇嘴,还是把糖接过去了,却没吃,捏在指尖转了转,嘟囔了一句:“你就会拿糖哄我。”
厉若白没有反驳。
他不会告诉厉栀的。他此行还有一个任务:杀了陈国的摄政王顾临渊。
而且这件事,他不能不做。
他的手不动声色地摸了摸腰间的荷包,指尖隔着布料感受了一下里面的分量。解药,还剩十五天的量。他得再加快脚程了。
父皇答应过他的。
只要他完成这个任务,栀栀就可以活下去。至于他是死是活,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他得让栀栀在他动手之前返回北祁。
第152章 皇叔夫!我要出宫!
陈国皇宫里,暖意融融。
顾临渊和沈砚已经折返回来。
沈砚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枝梅花,稀罕得跟宝贝似的,一路护着捧着,生怕风吹了霜打了。一进门就嚷嚷:“来人!赶紧给我找个最漂亮的瓶子。要最漂亮的,听见没有!”
宫人们被他这一嗓子喊得鸡飞狗跳,满世界翻瓶子去了。
沈砚又转过身,朝着跟在屁股后头的顾宴秋,板起脸,认认真真道:“顾宴秋,这梅花是哥哥送我的,我的命。你要是敢给我弄坏了,我把你屁股打开花。”
顾宴秋一副小大人模样,声音脆得像咬苹果:“哎哟,放心啦,皇叔夫。我哪敢把皇叔送你的宝贝疙瘩弄坏?我离它远点儿,行了吧?”
说完还真往后蹦了两步,转过身,对着满宫宫人小手一挥,气派十足:“听到没?我皇叔送给我皇叔夫的定情信物。都绕道走!听到没?”
宫人们忍着笑,齐刷刷应了一声:“是,陛下。”
顾临渊站在一旁,耳朵从尖红到根,又从根红到脖子,活像被人拿颜料泼过似的。
他干咳一声,嗓音紧巴巴地往回找场子:“顾宴秋,该看烟花了。”
“哦——对对对!”顾宴秋眼睛一亮,跳着脚朝门外喊,“豆豆,放烟花咯——”
话音未落,人已一阵旋风似的冲了出去。
沈砚依旧抱着那枝梅花站在原地,怎么看怎么稀罕。他想了想,凑到顾临渊跟前,压低声音:“哥哥,你在王府里给我种一片梅林呗。以后咱们在梅林里饮酒赏月,多好?想想就美滋滋。”
顾临渊耳朵又红了一层,别过脸去,声音闷闷的:“……看烟花。”
话虽是这般说,摄政王府在大年初一就开始动土了。
顾临渊是什么时候吩咐的,沈砚不清楚。他只清楚一件事:哥哥嘴硬归嘴硬,但满心满眼里,也已经全是他。
沈砚心想:如今他已经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小狗崽子了。
哥哥的。
....
当北祁和亲使团进入陈国京都时,已是正月初八。
厉若白又把脚程提前了。厉栀也不多问。
与此同时,费争也已在路上。
马车颠得他骨头架子都快散了,可他还在一叠声地催:“费一,你快点快点快点行不行?照你这速度,那小子都能在陈国生娃了!”
费一面无表情地握着缰绳,声音平平的:“公子,陛下是男的,生不了娃。”
“我打个比喻!你快点!”
“是!”
费一不得不再狂甩马鞭,马车猛地往前一窜,费争的脑袋哐当撞上车顶,疼得他龇牙咧嘴,愣是没工夫揉。
而此时,陈国皇宫的校场上,沈砚则正面临着他一生中最大的挑战。
不是北祁和亲的阴谋,也不是朝堂上的冷箭。
而是眼前这个八岁的、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、正死死抱住他大腿不肯撒手的小东西。
“我不要不要——皇叔夫——我不要骑马——它会吃人的——它真的会吃人的!”
顾宴秋嚎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,声音从校场这头传到那头,再从宫墙弹回来,生生形成了一种立体环绕式的哭嚎效果。不知道的人,还以为校场上在杀猪。
说起这事,还得怪那匹被下了药的小马。
上一堂骑射课,顾宴秋就嚎成这样,嚎得袁朗没了辙,只好去求顾临渊。顾临渊心软,把课免了。
今天又嚎,原本顾临渊要亲自来,沈砚一琢磨:他那张冷脸一来,顾宴秋还不得被吓出个好歹来?
怕马再加上个冷面阎王,这孩子怕是这辈子都不想再踏进校场了。
所以他来了。
此刻,他负手站在校场上,衣袍被风吹得微微扬起,姿态端得跟画里走出来的仙人似的,一身白衣胜雪,比谪仙还谪仙。
然后他开口了:“顾宴秋,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?”
顾宴秋抽噎着抬起头,眼泪糊了一脸,鼻尖红得像只小兔子。
“我才是妖。”沈砚微微俯身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我一个修成人形的千年妖怪,你都敢抱着嚎,你怕一匹马?”
顾宴秋认真地想了想,哭得一抽一抽的,声音闷闷的,却理直气壮:“不一样。你是勾人的妖精,好看。马是吃人的,可怕。”
沈砚:“……”
他竟然无法反驳。
校场边上,一排禁军拼命憋笑,脸都憋紫了。
书音也在那儿笑,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,实在忍不住了才抬手掩住嘴,心里默默念叨:
公子啊公子,您老人家堂堂“千年大妖”,道行深得能填海,被一个八岁的奶娃娃一句话噎到哑口无言。您这面子,怕是掉在地上都捡不起来了。
罢了罢了,还得奴婢来收拾残局。
她深吸一口气,把嘴角那抹幸灾乐祸强行压下去,换上一副温柔得能掐出水的表情,款款走过去,蹲下身子,跟顾宴秋平视,语气温柔得像哄小猫:
“陛下,这样好不好?让我家公子骑着马,带您出宫去玩,怎么样?”
她的算盘打得叮当响:先把“骑马”和“出宫”绑在一起,让这小皇帝觉得骑马是好事、是出去玩的前奏、是甜甜的糖人和街上热闹的杂耍,而不是什么受罪的事。这叫心理建设,懂不懂?
别说,顾宴秋立刻不嚎了。
眼泪还挂在脸上,鼻尖红红的,哭声却像被人一刀切断,说停就停。
他眨巴着湿漉漉的眼睛盯着沈砚:“出宫?皇叔夫,你带我出宫吗?”
沈砚没看他。
他的目光斜过去,精准地、带着杀气地,落在了书音身上。
书音几乎是本能地站起身来,垂首侍立,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身前,连呼吸都收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敢小声嘟囔:“奴婢也是一番好心,公子。”
语气无辜得不能再无辜。
沈砚眯了眯眼。
顾宴秋可不管这些暗流涌动。
为了能出宫,他更来劲了,一边嚎,一边两条小短腿蹬得飞快,把沈砚的腿搂得更紧了:
“皇叔夫!我要出宫!我可以跟你一起骑马出宫!我同意了!我举双手同意!我举双脚也同意!”
沈砚低头看他,咬牙切齿,一字一顿:“我、还、没、同、意、呢!”
顾宴秋无视,继续嚎,嗓门比他大、比他脆,比他理直气壮:“我不管!我就要出宫!皇叔夫你不带我出宫,我今天就——就——宁死不屈!”
沈砚:“……”
他低头看着地上这团又哭又闹、软硬不吃、蹬鼻子上脸的小东西,忽然,毫无征兆地,想起了顾清时。
他在想,顾清时当年到底是怎么教出这熊孩子的?那小嘴叭叭叭的,一套一套的,逻辑歪得离谱却偏偏噎得人没话说。还真厉害!就是这脾气,也厉害。
沉默片刻,沈砚终究是蹲下了身子。
白色披风在他身后铺展开来,落地的弧度柔和又从容,像一朵不慌不忙盛开的莲。
“行,”他说,“我可以带你出宫。”
顾宴秋的哭声立刻从“暴风骤雨”降级为“零星小雨”,还带着一抽一抽的余韵,但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已经亮了起来,像两颗被雨水洗过的黑葡萄。
沈砚竖起一根手指:“但你现在需要去拿银子。今天你请客,好不好?”
“好—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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