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气安静了足足三秒。


    然后北七又把他推了个趔趄。


    这次用了十成十的劲儿,南六差点儿没站稳,踉跄了两步才稳住身形。


    南六站稳后非但不恼,反而又贴上来,一把搭上他的肩:“北七,听兄弟一句劝,那小魔女你降不住,真的——”


    话没说完,北七脸一红,红得跟猴屁股似的,截住话头:“就你能降得住书云呗。”


    语气里的酸味儿,能泡三坛子咸菜。


    南六沉默了一会儿。


    然后他的脸也红了。


    “我跟你说,”南六声音低下去,像在交代什么见不得人的事,“我根本降不住。”


    北七愣了:“???”


    “真的假的?你一个大男人,降不住一个女的?你不是号称——”


    话没说完,南六猛地一抬头,目光如电。


    北七被他看得一哆嗦,条件反射地眨巴了两下眼。


    下一秒,南六嗷地一嗓子:“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!”


    北七被他吓得往后一蹦:“什么要死了?你被下蛊了?”


    南六一把薅住他的袖子,把他拽回来,脑袋凑到他耳边,语速快得像是嘴里在跑马:


    “当然是北祁国书的事!你就说咱俩说不说吧。说了,没王爷的指令,那就是自作主张,轻则挨板子,重则扣月钱;不说,那俩女的以后要是知道了……”


    他顿了一下,深吸一口气,眼神里写满了绝望。


    “一个拿鞭子,一个拿刀。你觉得咱俩能活到吃晚饭吗?”


    北七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

    闭上的时候还带着一种“我怎么摊上这么个事”的悲壮。


    他认真地想了想,想的时候眉头拧成了麻花,然后不得不承认:南六这个混账,说的居然句句在理。


    说了,挨板子。


    不说,挨鞭子加刀子。


    横竖都是个死,区别只在于死法好不好看。


    北七沉默了很久,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:“……你说咱俩是不是上辈子欠她们的?”


    南六摆摆手,那手势潇洒得像个看破红尘的高僧。一脸“我悟了”的表情:“不不不,我现在终于明白了。南帝身边为什么会养两个女的了,那就是专门用来克咱俩的。”


    他顿了顿,表情变得意味深长。


    “他这叫——美人计!”


    ....


    摄政王府的书房里,沈砚端坐在顾临渊的紫檀木长案后,手里捏着一块湿软布,正仔仔细细地擦拭那串佛珠。


    他的动作很慢。


    慢到每一颗珠子都在他指间停留足够久,久得像是在跟它说些什么悄悄话。


    白布裹着珠面,缓缓转一圈,再转一圈,直到那颗珠子亮得能映出烛火里自己的影子,他才松开,换下一颗。


    一颗。


    两颗。


    三颗。


    案前站着书音和书云。书音已经忍了很久了。


    “公子,依奴婢看,北祁这是活腻了。”


    话音未落,手已摸上腰间鞭子,那动作之娴熟,犹如大夫搭脉。


    只是大夫搭完脉开方子,她摸完鞭子开的是死亡证明。


    书云没接话,先看了沈砚一眼。


    沈砚没有抬头。


    白布正裹着第三颗珠子,指腹压下去,沿着珠面的弧度缓缓推过,不疾不徐。烛光映在他侧脸上,明明暗暗地跳了一下,他的表情却纹丝不动。


    书云这才转向书音,目光里带着一点不轻不重的提醒,然后开口,声音平得多:“公子,眼下该如何应对?”


    沈砚仍没有抬头。


    门外。


    南六和北七正贴着墙根,以一种极不体面的姿势往门缝上凑。


    两个人的肩膀挤在一起,脑袋一上一下地叠着,活像两只偷油喝的老鼠。


    书音那句“活腻歪了”飘出来的时候,北七的腿肚子明显哆嗦了一下。


    南六的脸色也好不到哪儿去。他迅速判断了一下局势,一把薅住北七的后脖领子,连拖带拽地拎离门口,一直拐到走廊尽头的柱子后面,才压着嗓子问:“是你说的?”


    第139章 爱上了北七


    北七连连摇头,摇得跟拨浪鼓似的,眼珠子瞪得溜圆:“难道不是你说的?”


    南六盯着他看了两秒。


    北七也盯着南六看了两秒。


    两个人的表情从“不是我”慢慢变成“也不是我”,又从“也不是我”慢慢变成“那是谁”,最后齐齐定格在“完了”这个选项上。


    南六一拍脑门,那巴掌拍得又响又脆,恨不得把自己拍晕过去:“坏了,等着挨揍吧。”


    北七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自我安慰的话,比如“她俩未必会找咱俩算账”,或者“南帝也许根本不在意这事”。可话到嘴边,连他自己都觉得骗鬼呢,又咽了回去。


    书房里。


    书音的声音又飘了出来,这一回更干脆了,干脆得像是菜刀剁排骨:“还用问该当如何?公子,奴婢这就去把那北祁皇子剁了,让他连陈国京城的门都进不来。”


    她说这话的语气,轻描淡写得就像在说“我去菜市场买棵白菜”。仿佛剁一个北祁皇子,跟她削个苹果皮也没多大区别。也就是多使两分力的事。


    沈砚仍在擦他的佛珠。


    第四颗。


    白布裹着珠子,指腹从珠面的最高点缓缓滑向底部,再沿着另一侧的弧度卷上来。一个完整的圆弧。他的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动作轻柔,眼神专注,仿佛压根没听见书音和书云在说什么。


    脸上没有表情。眼神没有波澜。整个人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

    但书云太清楚这潭死水了。


    那水底下,正咕嘟咕嘟地冒着岩浆。不是平静,是暴风雨来临之前那个让人喘不过气的前夕。


    至于接下来倒霉的是谁?


    书云的余光扫了一眼沈砚擦佛珠的手。


    动作依然很轻很慢,但她注意到,他的指尖微微用了力。


    以书云对他们家陛下的了解,接下来要倒霉的,未必先是北祁。


    注意,是个“先”字。


    这个字很重要。因为它意味着:北祁跑不掉。北祁会被收拾,会被收拾得干干净净,连骨头渣子都不剩。但第一个撞上刀口的人,不在北祁,不在这份国书的落款处,而在陈国京城里。就在这城里。


    毕竟谁都不是傻子。


    她们的消息网既然能探到北祁写给陈国的国书,那北祁自然也很清楚她们家公子到底是谁。


    换句话说,北祁既然都知道陈国和南晋现在已经是穿一条裤子的关系了,却偏偏还要插进来横刀夺爱。


    要么是觉得自己牛逼得能上天,要么就是傻得没边儿。


    要么——


    便是在这陈国京城里,在这张已经布好的棋盘的某个角落里,有人偷偷开了另一盘棋。


    有人许了重利。


    有人在暗中递了刀子。


    有人在那儿做“里应外合”的梦,做“联合北祁就能坐上皇位”的梦,做着做着,就当真了,就觉得这皇位已经是自己的囊中物了。


    沈砚终于停下了擦佛珠的手。


    他把那串擦得能当镜子用的佛珠慢慢绕回手腕上,抬起头,看了书音一眼。


    就一眼。


    书音的鞭子立刻不摸了。她的手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缩回来,乖乖交叠在身前,指尖扣着袖口,站得笔直。


    “你刚才说,”沈砚开口了,声音不轻不重,“要去剁了谁?”


    书音的嘴张了张,又闭上,再张开的时候,声音小了不止一个八度:“……奴婢随口一说的,公子。”


    “随口一说。”


    “嗯,随口一说。”


    沈砚点了点头,表情依然没有什么变化。但书云看见了他嘴角那个极淡极淡的弧度。那不是笑,那是一个人已经在心里排好了“挨揍顺序表”时才会出现的表情。


    书云垂下眼睫,不敢再看。


    她跟了沈砚太久了。久到她见过他所有的样子——


    跪在雪地里磕头磕到额头渗血的样子,在朝堂上被群臣逼得退无可退的样子,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对着烛火发呆到天明的样子。


    久到她比任何人都清楚,他们家陛下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。


    不。


    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。


    人?


    曾经是。


    那时候的他还会哭会笑。会红着眼眶跪在御书房门外,喊“父皇,求您见见儿臣”,声音从响亮喊到嘶哑,从嘶哑喊到无声。会攥着拳头站在朝堂上,浑身发抖地质问“父皇,儿臣到底哪里错了”,眼眶红得像要滴血,却始终没让那滴泪落下来。


    可现在?


    那个会哭会笑的人早就不在了。他早已死在南晋的皇宫里,死在北疆的风雪中。


    唯一让书云感到庆幸的是,那个成魔的人,还有自己在乎的东西。


    他在乎的从来不是南晋的万里江山。那些山川河流、城池关隘,在他眼里不过是舆图上的一条线、一个圈,不值得他多看一眼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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