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太后在心里把这笔账翻来覆去算了一遍,果断决定:


    这事她可不管,不能管,坚决不管。让他找她小儿子闹去,那小儿子自己惹回来的小妖精,自己哄、自己扛、自己安排去!


    她稳稳当当地放下茶杯,幽幽叹了口气,那语气惆怅得像在吟诗:“哎——老咯——不中用咯——干儿子,陪不了你了,哀家去躺会儿。”


    说完,王太后二话不说,起身就走。


    那腿脚利索得简直不像话,步伐轻快,腰板笔直,哪像个要去“躺会儿”的人?倒像是刚从什么烫手山芋跟前全身而退,再不回头。


    沈砚端着勺子的手僵在半空中,嘴巴还微微张着,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个迅速消失在门后的背影。


    “……”


    这块老姜,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聪明了?


    不过没关系。


    老姜不好骗,不是还有小姜吗?


    小的虽然更难搞,可他是谁?他可是沈砚。


    他这一路走过来,顾临渊哪次不是嘴上说着“不行”、脸上写着“休想”,最后还不是乖乖让了步?


    一回让,回回让,让着让着就成了习惯,跟吃饭喝水似的,顾临渊自己怕是都没觉出来。


    沈砚想着想着,嘴角就翘了起来。


    他端起碗,呲溜呲溜把鸡汤喝了个精光,一滴都没剩,连碗底那点渣都没放过。


    末了还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,把碗往桌上一搁,起身,理了理衣襟,迈着轻快的步子就往外走。


    边走边想:宝贝啊,你娘不接我的招,那你来接吧。反正你也习惯了,对吧?


    而就在他走到永安宫宫门口的时候,突然,一个小宫女慌慌张张地从外面跑进来,脚底下像踩了风火轮似的,竟差点儿一头撞他身上。


    幸亏他躲得快。


    小宫女待看清了面前的人是谁,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就褪干净了,噗通一声跪倒在地,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似的:


    “南南南……见过南帝。”


    如今这永安宫上下,自然是无人不知沈砚的真实身份了。


    别说是永安宫了,恐怕是整个皇宫都知道了。而且是有人刻意为之。


    要不然那些糟心的话能落到顾宴秋耳朵里?


    他才几岁啊,八岁。


    八岁的小皇帝天天被课业压着,头顶还有一个冷脸皇叔拿眼刀盯着,忙得脚不沾地,偏偏他就能听到那些闲言碎语。


    幕后没有黑手?谁信。


    沈砚垂眼看了看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小宫女,语气淡得像白开水:“免了。”


    说完,他就迈过永安宫的门槛,头也不回地走了,步伐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
    小宫女跪在地上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外,这才敢喘气,然后连滚带爬地站起来,继续火急火燎地往里跑。


    跑到王太后跟前,又是噗通一声,这回膝盖磕得比刚才还响,嗓音急切得像着了火:


    “太后娘娘——不好了——”


    内室里,王太后正在窗边修剪一盆花,被这小宫女吓得手一哆嗦,剪刀差点儿飞出去。


    她嗔怪地瞪了一眼:“天塌了还是火烧眉毛了?怎得越发没规矩了。”


    陪在身旁的银翘也开口训道:“有话慢慢说,再这般毛手毛脚的,就狠狠罚你。皮绷紧些。”


    小宫女稳了稳心神,先磕了个头算是谢不罚之恩,这才颤着声儿说道:


    “娘娘,奴婢刚刚听说……北祁递来一封国书,说是要……要和亲。而且据说和亲的公主……竟是个男的。不对不对,奴婢嘴笨……是北祁出的,是个皇子……”


    啪嗒。


    王太后手里的剪刀直直掉了下去,擦着鞋尖落地,就差那么一丝丝。


    真的就一丝丝。


    鞋面上的绣花都能感觉到那阵凉风拂过。再偏半寸,今儿个就不用走路了,直接改坐辇。


    她愣了一瞬,然后猛地转过身,嘴张了张,似乎想问得更清楚些。


    可话还没出口,忽然又想起什么来,到嘴边的话硬生生拐了个弯,连忙问道:


    “你刚刚……可有碰到我那干儿子?”


    小宫女先连连点头,又赶紧摇头,紧跟着飞快地解释:


    “奴婢没说,娘娘!此事关系重大,奴婢是打死都不敢守着那位说的——”


    王太后不等她说完,弯腰伸手,恨铁不成钢地点了点她的额头,力道拿捏得妙极了。


    不重,不轻,正好点出个红印子,红得像是盖了个戳:


    “你——这——笨——蛋!”


    一字一点头,一点一用力。


    “你该说啊!”


    这有什么好瞒的?让那小妖精想法子去呀!


    他那脑子,转得比风车还快,放着不用,留着发霉吗?过年又不能当下酒菜。


    再说了,天塌下来,不该先找高个儿的顶吗?她那干儿子虽然不是最高,但绝对是顶得最花哨的那个。


    再再说了,她一口一个“干儿子”,叫得亲热,就真是干儿子了?


    错啦!那是她儿子的“相公”。


    对,相公!你品,你细品。有人要打自家“娘子”的主意了,“相公”不出马,谁出马?


    难不成还让“娘子”自己撸起袖子去抢自己?那不成说书先生嘴里的“自己娶自己”了嘛。


    小宫女被点得一愣,脑子转了两圈才跟上思路,试探着问:“那……那那那奴婢现在去跟南帝说一声?”


    王太后:“……”


    她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

    现在去说?


    那不是明摆着告诉那小妖精:哀家手里揣着个烫手山芋,你替哀家接了去?


    可她刚才干什么来着?


    她才把他的烫手山芋推回去啊!推得那叫一个干净利落,连个碗都没留。这会儿倒好,转头又把自己的递过去。她这张老脸,还要不要了?


    ...


    此刻的沈砚已经端坐在顾临渊那驾玄黑色的马车里,只是顾临渊还没出来。车厢中只有他一人,安安静静的,唯有车帘不时被腊月的寒风掀起一角,发出细碎的响动。


    他便在马车上一边捻着他的佛珠,一边盘算着一会儿怎么跟顾临渊说大年三十的事。


    这事没得商量!!


    他千里迢迢从南晋跑来陈国,图的就是一块儿过个年,要是大年三十还被扔去一个人对月独酌,那他跟摄政王府门口那尊石狮子有什么区别?石狮子好歹还是一对儿呢!


    正想着,听见顾临渊的脚步声,他立刻坐直了。


    顾临渊刚掀帘进来,就被他一把拽进怀里箍住了。


    顾临渊倒也没挣扎,自己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,脑袋在他肩窝里蹭了蹭,反而主动抬手环上了沈砚的脖子。


    沈砚一愣,低头看了看怀里这团难得乖顺的人,忍不住嘴角翘起来:“宝贝,今天怎么这么乖啊?”


    第137章 狗皇帝,亲一下


    没回应。


    沈砚又低头看了一眼。


    顾临渊的耳朵尖已经开始泛红了,从耳垂一路烧到耳廓,红得像是被炭火烤过。


    可那双手呢,非但没松开,反而把他的脖子搂得更紧了。


    沈砚于是也把他抱得更紧了些,下巴抵在他发顶上,声音低而柔:“怎么了宝贝?遇到什么难题了?说来听听,保不齐......相公我有法子呢。”


    相公。


    这两个字一出口,沈砚就感觉到怀里的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,浑身一僵。


    然后就开始挣。


    那架势,像条被抓住的鱼,拼命扭,拼命甩。


    可沈砚早有准备,手臂一收,箍得更紧了,任他怎么折腾都纹丝不动,一边箍一边哄,语气温柔得能掐出水来:“乖啊宝贝,刚喊错了,我该喊你娘子的——”


    扭得更厉害了,连脚后跟都开始蹬了。


    “不对不对——”


    沈砚赶紧改口,笑得眼睛弯弯的,连声音里都带着笑意:“嘴瓢了嘴瓢了,相公,乖啊,我的相公——”


    顾临渊不动了。


    整个世界都安静了。


    沈砚:“……”


    安静得有点过分了。


    他低头瞄了一眼怀里那颗不肯抬起来的脑袋,心里开始默默翻译刚才这一连串举动的潜台词。


    以他对顾临渊的了解,这番话翻译过来大概是这样的:


    狗东西,床上怎么着我认了,那是关起门来的事。但在外面,必须我在上面,你懂不懂?


    我不要脸吗?我可是顾临渊,陈国的摄政王,十四岁就上战场杀过人、在朝堂上一句话能定人生死的人。


    你让我在外面被人听见喊你“相公”?我还怎么带兵?怎么上朝?怎么在文武百官面前端起那张冷脸?


    你懂不懂?


    懂!!!


    他能不懂吗?


    他哥哥的脸,比玉玺还重要。


    沈砚忍着笑,稍稍松开些许,低头对上顾临渊的目光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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