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以,今天他们耳朵里飘进来的任何一个词,什么“南晋”啊,“书云”啊,“书音”啊,那是什么?没听见。统统没听见。


    第127章 哥哥,等我回来


    顾临渊摸摸他的头:“乖,你就算多留三天,我这几天也没空陪你。濉城的灾情还没解决,父皇和我大哥尚未葬入皇陵,宴秋还小,什么事都得我手把手地教。阿砚听话,好不好?”


    沈砚认真地望着他:“哥哥,我可以留下来帮你处理濉城的灾情呀。我好歹也是一国之君,赈灾那些事我都懂。我还能帮你教小皇帝……”


    小皇帝。


    这三个字一出口,两个人都顿了一下。


    顾临渊笑了,那笑意从唇角慢慢漾开,一直漫到眼底:“在我眼里,你就是个小皇帝啊。”


    沈砚急了,眉头一拧,嘴巴微微鼓起来:“我不小了,哥哥。”


    “嗯,所以你要听话,你要懂事。”顾临渊的声音不紧不慢,温温柔柔的,“你已经不小了,不是小孩子了。南晋的文武百官都在等你回去,南晋的百姓也在等你回去。你不可以做个昏君——”


    他顿了顿,声音轻了几分:“因为哥哥不喜欢昏君。”


    沈砚立刻反驳,几乎是条件反射,声音脆生生的:“我不是昏君!”


    顾临渊又摸摸他的头,掌心覆上去的那一刻,沈砚所有的炸毛都被按了回去,服服帖帖的。


    顾临渊说:“所以要回去了。”


    沈砚眼珠子转了转,骨碌碌地转了好几圈,实在没转出什么鬼主意来。他不是没主意,是那些主意在这个人面前,全都像纸糊的灯笼,风一吹就散了。


    他只好认命地点了点头:“好吧。”随即补上一句,“那我过年的时候来陪哥哥过年。”


    顾临渊刚准备皱眉,沈砚的手指已经精准地摁在了他的眉心之间,力道不大,但态度坚决:“哥哥,不可以拒绝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亮得不像话。


    顾临渊望着他,沉默了两秒,终于还是点了头:“好,过年的时候,你来陈国过。”


    沈砚立刻笑成了一朵花,声音都亮了八度,在宫门前脆生生地炸开,炸得那四个禁军又差点没站稳——


    “好!”


    ...


    翌日,天光还没完全漫过城垛,城门便开了。


    沈砚动身回南晋。没有来时那辆慢悠悠的马车,只有两匹千里良驹,鬃毛被晨风吹得猎猎翻飞。


    马上坐着他和书音,轻装简行,干净利落。甚至连暗处随行的玄衣卫,他都只带了一半回去。


    剩下的,全交给了书云。


    书云会留在陈国,替他守着他的哥哥。北祁的影阁向来擅长趁火打劫,如今陈国内乱未平,他不敢赌。


    他赌不起。


    顾临渊站在城门上,玄色衣袍被风吹得紧紧贴在身上,像一杆插在风里的旗。他没有说话,也没有挥手,只是站着,目光追着城门外那两道越来越小的影子。


    沈砚骑出去一段,忽然勒了一下马。马儿在原地打了个转,他回过头,仰着脸朝城楼上望去。


    隔得太远,其实看不太清顾临渊的表情,只能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,孤零零地立在城头,一动不动。


    他用力挥了挥手,把手举得高高的,生怕对方看不见。然后两只手拢在嘴边,用了最大的力气喊了一声——


    “哥哥,等我回来——”


    声音被风吹散了大半,也不知道城楼上听没听见。


    喊完之后,他利落地调转马头,再没有回头。天际线很快吞没了他与书音的背影。


    不是不想回头,是不敢回头。他怕自己只要再多看一眼,便会扔了缰绳翻身下马,奔回城门口,拽着顾临渊的袖子说“哥哥,我不走了”。他太清楚自己做得出来这种事。他一向做得出来。


    可是他得回去看看了。


    他是皇帝啊。


    南晋的百姓还在等他。那些老臣们怕是早就发现龙椅空了,正拿命逼他表哥交人。至于他表哥......大概已经在磨刀了,等他一回去就“好好谈谈”。


    更何况——


    他哥哥不喜欢昏君。


    就为这个,他也得回去。老老实实地回去,做一个好皇帝。然后等到过年的时候,再风风光光地来。


    到时候,他要给哥哥带南晋最好的茶,给母后带南晋最漂亮的云锦。


    还有伍昭——


    想到伍昭,沈砚忍不住笑了。


    他好像……可以给她带个好看的男人。


    ....


    此刻的永宁侯府里,伍昭则正蔫蔫地趴在祠堂的地上。


    按理说,她该跪着。跪祠堂嘛,跪的是祖宗,表的是悔过,求的是宽恕。但要她老老实实地跪着,那她就不叫伍昭了。叫傻子,还是那种特别听话、特别好欺负的傻子。


    至于为什么被罚到祠堂里来?还不是因为她跟顾临渊和离了。


    其实这事儿她早就跟爹娘谈过。那还是在顾临渊当四王爷的时候,在她离京之前,她就认认真真、掰着指头把道理讲过一遍了。


    当时她爹是巴不得的。毕竟顾临渊不行嘛。不是那种“不行”,是那种“不行”。而且他还不喜欢女人,喜欢上了一个男人。这桩婚事留着干什么?留着过年?留着当下酒菜?留着给自己找不痛快?


    可她万万没想到,这才过了多久,她爹就翻脸比翻书还快了。


    如今她爹骂她傻,骂得唾沫横飞,说她放着堂堂的摄政王妃不当,揣着一张和离书就灰溜溜地跑回家,简直是天底下最大的一号傻子,傻子见了她都得叫一声祖师爷。


    这话她没法反驳。不是因为理亏。


    是因为——


    她爹的算盘珠子都崩到她脸上了。


    说白了,她爹那点小九九,昭然若揭:她要是还赖在那个位子上,他就是摄政王的老丈人!摄政王的老丈人,跟四王爷的老丈人,那能一样吗?那简直是一个云端上,一个泥坑里!一个是天上月,一个是地上泥!


    毕竟现在的顾临渊跟从前那个四王爷,可不是一回事了。


    从前他虽然手握重兵,可头上还压着个皇帝,成天被猜忌,睡个觉都得睁一只眼。


    如今呢?


    重兵还在手里,陈国的江山也稳稳当当攥在掌心里了!虽说头顶上挂着个“摄政王”的名头,可新帝那点小身板还没长开呢。在他亲政之前,摄政王跟皇帝,也没啥区别了!也就是府门口的石狮子比宫门口的矮了一截,仅此而已!


    第128章 小狗崽子的信


    想到这里,伍昭心头一酸,又换了个姿势,从趴着改为坐着。


    盘膝而坐,腰背挺得笔直,双手还煞有介事地搁在膝盖上。还别说,远远望去,跟尊女菩萨似的,就差身后那圈佛光了。


    她甚至觉得,自己就是这永宁侯府的女菩萨。活菩萨。舍身取义的那种!


    要不是她,这永宁侯府怕是昨夜就被血洗了!血洗!一个不剩!


    这事儿她可没敢跟她爹提。老爷子那点胆子,哪经得起这种惊吓?怕是听完直接两眼一翻,过去见祖宗了!


    谁能想到呢?跟顾临渊好上的那个,不是别人,竟然是南帝!南晋的皇帝!


    好家伙,她夹在两个“皇帝”中间,左边一个摄政王,右边一个真龙天子,这哪是过日子啊,这是在刀尖上跳舞!在棺材板上翻跟头!


    不赶紧溜,等着被毁尸灭迹啊?等着被灭门啊?等着被做成满汉全席啊?


    毕竟人家两个“皇帝”正你侬我侬、海誓山盟呢,她这个正牌王妃杵在中间,算什么?


    算眼中钉!算肉中刺!


    算人家花好月圆夜墙上那抹煞风景的蚊子血!算人家浓情蜜意时碗里那颗坏了一锅粥的老鼠屎!


    等到伍昭从祠堂里出来的时候,已经是新的一天了。


    国丧期间,她当然不会出去。


    谁出去谁就是真傻。尤其是她们这种官眷,一步踏错,那就是满门的死罪。


    这话不是吓人,是真的。真得不能再真。


    你想想,这时候最怕的就是疏忽。平日里你不小心得罪了谁,正愁没机会整你,这种节骨眼上,随便一纸弹劾就能让你翻不了身。


    轻则杖责,重则流放、抄家、罢官。


    到时候你连哭都找不着坟头。


    所以,她是绝不会出去的。


    至于开店的事?急什么,当然得等国丧过了再说。


    ...


    当伍昭的店终于开起来的时候,已是初冬时节。


    开张第二日,便落了今冬的第一场雪。今年的初雪来得格外早,像是在赶什么要紧的路,急匆匆地就来了。


    雪不算大,飘飘扬扬地洒了一阵细碎的小雪花,便歇了。


    顾临渊负手站在摄政王府书房门外的廊下。


    他还是那副老样子,一身玄色锦袍裹着清瘦的身骨,因天凉的缘故,外头添了件薄披风,也是黑的,领口处隐隐压着一圈暗纹,不仔细看,什么也瞧不出来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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