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,既不抬头看天,也不低头看地,目光落在某个空茫茫的地方,像是望着一场已经散了许久的戏。


    如今的王府,是真的空了。


    伍昭回了永宁侯府,后院那些他连名字都记不全的姬妾,也各自收拾了细软,陆陆续续回了娘家。


    而他那个狗东西。


    想到这里,顾临渊轻轻地弯了弯唇角。


    那个小狗崽子此刻大概正在南晋的御书房里,跟他一样,正对着成堆的奏折,跟看折子戏似的,看满朝文武百官勾心斗角吧。


    正想着,忽然听见脚步声。


    顾临渊微微偏了偏头,待看清来人,竟觉得自己的心跳莫名地快了起来。


    是书云。


    身旁还跟着南六。


    换句话说,是他家小狗崽子又来信了。


    顾临渊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。


    脸上没什么表情,可垂在身侧的手指,已经不易察觉地蜷了蜷。


    而北七也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,一张嘴就嚷:“王爷王爷,南六又擅离职守!”


    南六远远地听见了,快走几步,近前,一拳抡在他肩膀上:“你放屁!老子是去帮王爷看看南帝有没有新的飞鸽传书到。”


    “你才放屁!你明明就是假公济私!”北七不服气,腮帮子都鼓了起来。


    南六抱起胳膊,下巴微微一抬:“你有本事,你也假公济私啊。”


    话说得理直气壮,一个磕巴都不打,可耳朵尖已经红透了,那红一直漫到耳廓的边缘,像被风雪冻过又被热气呵过。


    书云的耳朵尖也有些红。


    她抿了抿唇,努力做出一副镇定的样子,近前,双手恭恭敬敬地将那小竹筒递上。


    竹筒细细的,封着蜡,蜡上还盖了个小印。


    “王爷,我家陛下的信。”书云的声音低而稳。


    顾临渊的耳尖竟也红了。


    他伸出手,顿了一顿。不是不想接,而是怕接得太急,叫人看出什么来。


    这一顿的功夫,足够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三遍“没出息”。


    小竹筒落入掌心,微微有些凉。可他握着那竹筒的指尖,却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,倏地收拢,攥得紧紧的。


    他故作镇定地转身回了书房,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,但快得不多。


    他自觉已经走得足够从容了,可背影绷得笔直,肩线微微收紧,像是怕身后有人追上来似的。


    至于南六那档子事,他才不管呢。


    他现在最怕的就是南六拆他的信。


    但这话吧,他实在不好开口。总不能说:你莫要动,那里面写的东西是给本王一个人看的。这种话,光是想想,耳朵就要烧起来。


    好在,这信向来都是书云亲自来送。而且蜡封从来都是原封不动。


    为什么?


    顾临渊一边往书桌走,一边又捏了捏掌心里的那个小竹筒,只觉得烫得厉害。


    还不是那个小狗崽子写的信太黄。


    他在书桌旁坐下,对着那枚小小的竹筒,面无表情地哼了一声。


    哼完之后,他并没有立刻动手,而是端端正正地坐好,把袖子理了理,像是在处理什么正经公文。


    然后他又哼了一声,这次哼得稍微长了一点,意思是:我倒要看看你又写了什么不着调的东西。


    继而环顾四周。


    窗户已经关上了,门也掩严实了,书房里只有他一个人。


    但他不放心,又看了一遍,确认没有北七的脑袋从哪个缝隙里探进来,也没有南六的影子贴在窗纸上。


    这才垂下眼,用指甲慢慢挑开蜡封。蜡剥落的一瞬,他听见自己的心跳,咚、咚、咚,像擂鼓似的,震得耳膜发痒。


    “吵死了。”他低声对心脏说。


    心脏不理他,继续敲鼓。


    小竹筒里倒出一卷薄薄的纸,轻飘飘的,落在他掌心却沉甸甸的。


    他展开来。


    目光先是在末尾落了一下。


    是那个熟悉的、龙飞凤舞的落款,一笔一划都带着那个人的张扬劲儿,他嘴角动了动,随即飞快地抿住,抿成一条冷漠的线。


    “字还是这么丑。”他评价道。


    然后他才肯从头看起。


    第一句话,就让他的脸都红了。


    第129章 沈砚,你不要脸


    【宝贝,来,先亲一口。亲啊,不许不亲。】


    顾临渊面无表情地盯着这一行字,盯了整整三秒。


    “谁要亲你。”他说,声音又平又稳。


    但他的耳朵已经红得像滴血。


    他感觉到了。


    他十分恼怒地想把那股红意摁回去,但摁不住。


    他索性不去管了。反正书房里又没有别人,红就红,他不在乎。他不在乎!


    他继续往下看,目光挪得不紧不慢,仿佛在看一份无关紧要的邸报。


    【宝贝,我昨晚又梦到你了,你猜你昨晚在我身下哭了几次?】


    顾临渊:“……”


    手指微微颤了一下。


    纸上那几个字像长了钩子,勾着他的眼珠子不放,又像长了爪子,挠得他心口发痒。


    他咬了一下嘴唇内侧的肉,疼了一瞬,清醒了一瞬,然后接着往下看。


    【八次。】


    顾临渊:“…………”


    喉结上下滚了滚。


    八次。


    他在心里把这个数字拎起来,翻来覆去地看了看,然后面无表情地丢了出去。


    谁要记这种东西。八次九次十次的,跟他有什么关系。又不是真的。梦而已。


    梦都是假的。假的!


    他在心里把“假的”重复了三遍,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理直气壮。


    至于那个人为什么要数这种东西,他不关心,一点都不关心。


    【爽极了。爽歪歪,你也爽极了,对不对?】


    顾临渊把纸条一把压在就近的一本折子下面,动作之快,像是那纸条会咬人。


    他双手交叠压在折子上,坐得笔直,目视前方,表情冷峻得像在审案。


    “一派胡言。”他说,耳廓又红了一层。


    紧接着,他压低声音骂了句:“沈砚,你不要脸。”


    过了片刻,他又把那张纸条从折子底下抽了出来。


    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又溜了一圈,从“宝贝”溜到“爽歪歪”,又从“爽歪歪”溜回“八次”,来来回回。


    这种信万一被人截获了,他顾临渊的脸还要不要了?


    他认认真真地想了想这个问题。


    结论是:那他就把沈砚杀了灭口。干净利落,不留活口。


    然后继续往下看:


    【宝贝,我马上就要启程去找你了,你知道你该干什么?当然是洗干净啦,乖啊,接我的时候一定要洗干净啊。】


    顾临渊盯着这行字,盯了很久。


    洗干净。


    他缓缓地、极其克制地冷笑了一声。


    “你以为你在养猫吗?”他对着纸条说,语气平和中透着一丝不屑,“还洗干净。”


    然后他又看了一遍那行字。


    又看了一遍。


    第三遍的时候他留意到了“乖啊”两个字。这两个字让他产生了一种复杂的、难以名状的情绪。


    这种情绪如果非要命名,大概可以叫“想打人”和“想被摸头”的叠加态。


    他没有继续深究这种情绪,而是果断地把纸条折了起来。折了两折,塞回了竹筒里。动作干脆利落,像在处理一份已经批阅完毕的公文。


    他站起身,把竹筒握在手心,走到窗边。站了片刻,又折返回来。


    坐下。站起。再走回去。


    坐下。站起。再走回去。


    最后他在窗前站定,将竹筒举到眼前,对着光细细端详。


    竹筒是半透明的,隐约能看见里面那卷纸的影子。他就那样举着,看了许久。


    “沈砚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像在同手里的小竹筒说话。


    “你写这种东西,知不知道很危险。”


    顿了顿。


    “万一被别人看到……”


    又顿住,话没说完。


    他猛地转身,快步走到桌边,拿纸条的手微微发抖,落笔倒是快:“洗干净就洗干净。谁怕谁。”


    写完之后看了一眼,脸上表情不太好形容。像是满意,又像是嫌弃自己怎么写出这种东西来。


    下一秒,他把纸条揉得皱皱巴巴,扔了出去。


    不到两秒又蹲下去捡起来,一扬手丢进炭盆里。火舌一卷,那点豪气就化作灰了。


    他盯着那簇火苗愣了片刻,这才重新坐回书桌旁,提笔写下四个字:“路上小心。”


    写完觉得太淡了。又添了几行。


    添完再看,还是差点意思,又添了几行。


    再看,手已经不听使唤了,又添了几行。


    到最后,纸都快写不下了,才终于搁笔,长长地、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

    那口气要是能变成人,大概会叉着腰站在他面前,用大白话骂他:


【www.dajuxs.com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