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不是没接收到他母后的目光。


    是拒不接收。


    毕竟……对吧……


    他自己就是这么被这个狗皇帝给拿捏过来的。


    主打一个不要脸地往上凑。


    今儿凑一步,明儿再凑一步,你得寸他就进尺,你退让他就敢登堂入室。你刚松半句口,他那边恐怕连你裤子都扒了——


    呸,想什么呢。


    顾临渊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句。


    王太后等了三息,见他毫无反应,心里头又叹了口气。


    完了。


    儿子也被拿捏了。


    她一转目光,瞧见沈砚还站着没坐,心里当即咯噔一声。


    忍不住嘀咕:你这孩子还有什么事?你们的事我已经被迫点了头,“母后”也叫上了,杆子也爬完了,你还想怎样?难不成还要哀家当场给你们定婚期、裁吉服、布置洞房不成?


    沈砚倒是不慌不忙,朝上端正地行了一揖:“母后,儿子的生母去得早,从小就没什么机会喊‘娘’。今天见到您,觉得真亲切……”


    话没说完,顾临渊“蹭”地站起来,截断了他那软绵绵的尾音:“沈砚,少来这套。你明明答应我了,明天就回南晋。”


    语气不算重,可那股“我太了解你了”的无奈劲儿,浓得能从茶汤里捞出来。


    沈砚的眼眶说红就红,水汪汪地望着王太后:“母后,哥哥欺负我——”


    声音软得能拧出水,尾音还带着一截颤巍巍的小尾巴,活脱脱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媳妇。


    王太后赶紧端起茶盏,学方才顾临渊那副“事不关己”的架势。低头、吹沫、抿茶,一气呵成,眼神绝不往那两人身上瞟。


    顾临渊坐回去,神情淡淡的:“你演,继续。”


    沈砚转头看他,眼眶红红的,理直气壮:“我这不叫演。我就是想要个母后。”


    说完,他一屁股坐回椅子,带着股破罐子破摔的劲儿。


    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。


    不是嚎啕大哭,不是声嘶力竭,就那样安安静静地、一颗一颗地往下掉,像断了线的珠子,无声无息,却比什么都让人揪心。


    声音闷闷的:“我母妃生我的时候就没了。那个人,就为这事,从小就记恨我。可这怪我吗?我也不想这样啊……”


    他越说越委屈,那股委屈劲儿,真不是装的。


    王太后端着茶盏的手僵在半空,茶也忘了喝。她悄悄抬了抬眼皮,瞅了沈砚一眼,心里头那些“小妖精”、“顺杆爬”的嘀咕一下子全散了,只剩下一个念头:这孩子,是真苦过的。


    她刚要张口说什么,还没来得及——


    顾临渊已经站起来了。


    他走过去,什么也没说,就那么自然而然地伸出手臂,把沈砚拢进怀里。


    “好了好了。”声音温温柔柔的,“咱们不是说好了吗?哥哥每天都会给你写信,一有空就尽快去看你,你也可以再来看哥哥,对不对?乖啊,宝贝。”


    宝——贝?


    王太后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僵。


    她儿子,顾临渊,那个从小不苟言笑、喜怒不形于色、跟谁都隔着三尺远的顾临渊,刚才管一个哭唧唧的小年轻叫什么?


    宝贝?


    她赶紧转头看向银翘,目光里明晃晃写着四个大字:你听见没?


    银翘眼珠子骨碌碌一转,那眼神比王太后的还复杂。


    先是震惊。嚯,殿下还有这副面孔呢?


    然后是了然。也是,对着这么个小妖精,殿下哪还能是平日那个殿下。


    最后是审慎。但她该怎么跟娘娘说呢?


    最后,她一抬眼,用目光默默递了句话:娘娘,咱该走了。


    那意思再明白不过:您不觉得您在这儿已经是多余的吗?人家小两口搂都搂上了,“宝贝”都叫了,您还端着杯茶杵在这儿当壁画呢?


    王太后读懂了她的眼神,不甘示弱地瞪回去:这俩真是不分场合腻歪。这是哀家的殿,哀家的茶,哀家的地砖!要走的也该是他们!


    银翘的眼神微微上扬,眼角带着一种跟了王太后十几年才能修炼出的从容与欠揍:那您管管?反正都是您儿子了现在。


    王太后被这句话噎了个结实。


    管?怎么管?上前把两个人扒拉开,说“不许叫宝贝”?还是板着脸说“注意影响”?


    她深吸一口气,缓缓站起身来,一把拖着银翘就往角门走。


    一边走,一边在心里默默念叨:


    儿大不由娘啊。


    她拿捏了顾临渊一辈子,小时候让他穿什么他就穿什么,让他吃什么他就吃什么,让他不许板脸他就不情不愿地扯个嘴角。


    结果呢?


    不知哪冒出来的一个小妖精,轻飘飘就把人给勾走了。不光勾走了人,还勾走了魂。不光勾走了魂,还让他心甘情愿地喊——


    宝贝。


    喊得那个自然,那个顺嘴,那个旁若无人,好像这辈子就只会说这两个字似的。


    走到角门,王太后停下脚步,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

    顾临渊还在搂着。


    沈砚还在蹭着。


    两个人浑然不觉屋里少了一个太后和一个大宫女。


    银翘小声提醒:“娘娘,角门到了。”


    王太后收回目光,面无表情地迈出门槛。


    走了两步,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:“银翘,你说哀家要是也管谁叫一声‘宝贝’,会不会也有人这么搂哀家?”


    银翘脚步一顿:“……娘娘,您冷静。”


    王太后哼了一声:“哀家很冷静。哀家只是终于明白了。会哭的孩子有糖吃,会叫宝贝的人有人搂。哀家就是太要强了。”


    话音刚落,王太后猛地一转身。


    银翘吓了一跳。


    太后这架势,竟是要回去?


    第125章 母后,还有儿子在呢


    可身子刚转到一半,又硬生生停住了。然后眼泪就掉了下来。


    那眼泪来得猝不及防,又快又急,连王太后自己都没来得及拦住。她甚至愣了一下。


    银翘站在旁边,本想劝。可嘴还没来得及张开,眼眶就先红了。紧接着,眼泪也跟着啪嗒啪嗒往下掉。


    因为她懂。她太懂太后娘娘了。


    太后娘娘才没了大儿子啊。


    那个她怀胎十月、一朝分娩,从襁褓里一点点养大的孩子,说没就没了。


    白发人送黑发人,剜心割肉也不过如此了。可四王爷呢?满朝文武呢?那些跪了一地、哭成一片的大臣们呢?谁好好安慰过她一句?谁问过她一句“您疼不疼”?


    没有。一个都没有。


    所有人见了她,嘴里喊的是“太后节哀”,眼睛却在说:您不能垮。您得撑住。这江山还指着您呢。


    他们跪下去的时候,头磕得砰砰响,可没有一个人抬头看过她的脸,没有一个人看见她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。


    他们把她架上去的。硬生生架上去的。


    没人问她愿不愿意。没人问她受不受得住。


    他们只说:太后,小皇孙需要您。江山需要您。祖宗基业需要您。


    所有人都在跟她讲“需要”,没有一个人跟她讲“疼不疼”。


    所以她就得撑着。就得端着。就得把眼泪咽回去,把疼藏起来,把自己收拾得一丝不苟,牵起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皇孙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走得稳稳当当,走得体体面面,走得让谁都挑不出理来。


    可她也是人啊。


    她也是个娘啊。


    她多想让她的小儿子也搂搂她啊。哪怕什么都不说,就搂一下。就一下。让她也靠一靠,让她也知道,这世上还有一个人心疼她,还有一个人记得她不只是太后,她还是个女人,还是个母亲。


    可是呢。


    她要强了一辈子。临了临了,连宁太妃都不如。人家没了儿子,想哭就哭,想病就病,躺在那儿有人端汤递水,有人握着她的手说“太妃您别难过”。


    她呢?


    她不能哭。不能病。连叹口气都得躲着人。她得为皇孙着想,她得为江山着想,她得为天下人着想——


    就在那时——


    “母后。”


    两人身后竟响起了顾临渊的声音。


    王太后和银翘齐齐回头。


    顾临渊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门槛里面,一双手藏在宽大的袖袍里,捏了又捏。


    他回头看了一眼沈砚,沈砚竟不知什么时候没了踪影。


    他又把目光收回,迈过门槛,一咬牙,把王太后搂进了怀里,声音放柔:“没事的,母后。还有儿子在呢。您想哭就哭。”


    他和沈砚当然都听到了王太后刚刚的话。


    以他们二人的耳力,就算王太后再往前走十步,那些话也一字不漏地落进了耳朵里。每一个字,每一声哽咽,每一次停顿,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

    王太后愣了愣。可就是那一瞬间,她脸上的所有表情都碎了。强撑的端庄,维持的体面,藏了一辈子的委屈,忍了一辈子的眼泪,全碎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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