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临渊的身子猛地一僵。


    沈砚还没说完,那股又委屈又狠辣的劲儿全涌上来了,眼泪汪汪的,语气越来越凶:“不,不光把他杀了埋了,我还要把他的祖宗十八代、把跟他有任何关系的人,都杀了埋了鞭尸!一个都不留!”


    顾临渊沉默了一瞬,再退开一些,先伸手摸了摸他的头,安抚,也是让自己的声音平复一下,然后才淡淡开口:“那你把你哥哥我,还有我陈国的皇帝,也杀了吧。”


    沈砚眨巴眨巴眼。


    眼睛里还攒着一汪狠泪,眼眶红红的,鼻尖红红的,整个人还沉浸在那股又悲又恨的劲头里没出来,却一下子懵了:


    “什么意思?哥哥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


    顿了顿,反应过来了。


    “哥哥知道幕后主使是谁了?”


    声音陡然拔高,眼泪还挂在睫毛上,表情却从茫然一下子切换成了凶狠。


    “是谁?告诉我,我要去把他杀了埋了,然后再挖出来再杀一遍,然后再鞭尸!鞭完了再埋,埋完了再挖!”


    顾临渊闭了闭眼,像是忍住了什么。再睁开时,语气淡淡的,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:


    “已经死了,就不劳烦你这狗崽子的牙了。留着吧,回去咬你自己的人。”


    沈砚却不依不饶,一把揪住他的衣袖,继续追问:


    “哥哥,你告诉我,是谁?我不出这口恶气,我不得过。他死了就行了?不行——”


    “沈砚!”


    这两个字落下来,不重,却像一把刀精准地切断了沈砚所有的声音。


    沈砚瞬间身子一僵,条件反射似的退后一步,“扑通”一声跪下,动作利索得要命。


    然后他低下头,声音一下子变得又乖又软,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:“哥哥,我很乖的。真的好乖好乖的。”


    第123章 儿子见过母后!


    顾临渊看着他这副模样,刚才还在喊打喊杀灭人满门,现在跪得比谁都快,乖得跟换了个人似的,心口那个位置又开始疼了。


    他弯下腰,伸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,重新揽进怀里,一只手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后背,声音压得很低:“那就乖一些。尽快回去,回去好好当皇帝。偶尔想哥哥,偶尔给哥哥写信,好不好?”


    沈砚把脸重新埋进他肩窝里,双臂收紧,声音闷闷地从衣料里传出来:“好。哥哥说什么就是什么。我很乖的。”


    顾临渊又拍了拍他的背,力道轻柔:“去沐浴更衣,我带你进宫去见我母后。”


    沈砚的眼睛刷地一下亮了。那双刚刚还蓄满狠泪的眼睛,此刻亮得像被人点了一盏灯,湿漉漉地、亮晶晶地望着他:“真的?”


    顾临渊看着他这副又哭又笑、又凶又傻的样子,忽然觉得有点好笑,嘴角动了动,到底还是没忍住弯了弯:“当然是真的。赶紧去沐云更衣。”顿了顿,又补上三个字,“狗东西。”


    .....


    永安宫里,王太后左等右等,茶都换了三盏,终于把这两个人给等来了。


    沈砚今日一袭素衣,风姿恰如月下修竹,清隽出尘。那一身素净之中,藏着三分春色、七分温柔,衬着那张精致得不似真人的脸庞,恍若月下谪仙,不染半点尘俗。


    他在大殿正中站定,端端正正朝上首拱手,声音清朗如玉:“晚辈沈砚,见过太后娘娘。”


    王太后的目光落在他身上,从上到下扫了一遍,又从下到上扫了一遍,每一处都细细端详。末了,嘴角微微一动,极淡极淡地勾了勾,算是满意。


    不为别的,就为他自称的那一声“晚辈”。


    想跟她儿子好,就得把南边那位皇帝的金冠摘了,把龙袍褪了,把那个“朕”字咽回肚子里去,把九五之尊的架子卸得干干净净,一样不剩。这点分寸若是没有,她第一个不答应。


    更何况,这是在陈国。在她的地盘上,管你是哪国的皇帝,来了就得守她家的规矩。


    王太后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,不咸不淡地吐出两个字:“坐吧。”


    两人便在下首落了座。


    银翘连忙奉上热茶。


    王太后倒是不绕弯子,开门见山:“沈家孩子,可不是我这个当娘的不通情理。是眼下这情形你也瞧见了。陈国老的老、小的小,临渊是我眼下唯一的指望了。你心里头可别怨我。”


    沈砚当即站起身来,朝上又是一揖,声音稳稳当当:“娘娘,您不必担心。我已与哥哥商量好了。我暂且回南边,哥哥就暂且留在陈国辅佐新帝。您放心,我们都是好孩子。”


    “好孩子”三个字咬得清清脆脆的,像小石子扔进平静的湖面,一圈一圈地荡开来。


    王太后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,心里头“哎呦”了一声。


    这小嘴,真会说。不光会说,还会挑词儿说。“好孩子”这三个字,既是承诺,又是撒娇,还顺带表了个忠心。你说她怎么接?总不能说“你们不是好孩子”吧。


    “可不,哀家瞧着你就是个好孩子。”王太后眼角微微一弯,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真心实意的笑意,“坐坐坐。”


    沈砚却没坐。


    他立在殿中,腰背笔直,素衣如雪,笑容温润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认真:“不过娘娘,我与哥哥的婚事,您得给句准话呀。”


    王太后又端起茶,抿了一口。


    茶是好茶,可惜这会儿喝不出什么滋味来。


    她在心里头噼里啪啦地盘算开了:现在就这情况,还有什么准话?一个必须回南边做皇帝,一个必须留在陈国辅佐新帝,这一南一北隔着十万八千里,中间还横着几条大江几座大山,你让我给什么准话?


    总不能说“要不你俩先使信鸽凑合谈着?一日一封情书,哀家亲自拆阅代传,包甜”,这像什么话?


    她又抿了一口茶,还是没尝出味儿来。


    沈砚也不急。


    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,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,像一株风吹不动的竹。


    他这个人最有耐心了。


    连顾临渊那样的硬骨头他都啃下来了,一个准话还等不起?


    王太后瞧他这副气定神闲的样子,又在心里嘀咕开了:这孩子年纪轻轻的,怎么比她还老神在在?到底谁是长辈?她在这头纠结了半天,人家站在那儿跟逛自家后花园似的,一派从容。


    她甚至隐隐觉得,沈砚此刻的内心独白大概是这样的:太后您慢慢想,我不急,我站功很好的。


    王太后深吸一口气。


    算了,跟年轻人较什么劲。


    她放下手里的茶盏,轻轻咳了一声,算是给自己铺个台阶:“你俩的事,哀家自然是没意见的。”


    这话说得滴水不漏。“没意见”三个字,进可攻退可守,既不是“准了”,也不是“不准”,像是伸了一只脚到门槛外面探了探风,随时可以缩回来。


    王太后对自己的用词颇为满意。


    然而她到底还是低估了沈砚。


    话音未落,沈砚眼睛一亮。


    那动作快得像是练过千百遍,一撩衣袍,“扑通”一声跪得干脆利落,声音清清脆脆的,炸得满殿都亮了:


    “儿子见过母后!”


    满殿寂静。


    王太后的茶盏差点没端住。


    “!!”


    她在心里连喊了三声“哎呦”。


    第一声“哎呦”是因为惊讶。


    这孩子也太会了吧?顺着杆子就往上爬,爬得比猴子还快!她这边话音刚落,那边就已经跪下了,中间连个喘气的空档都没给她留。


    第二声“哎呦”是因为感慨。


    这到底是个什么品种的小妖精?长得跟画里走出来的人似的,嘴甜得像抹了蜜,脑子转得比风车还快,脸皮厚得——嗯,厚得恰到好处,再多一分就油腻,少一分就不够用。


    第三声“哎呦”是因为无奈。


    她已经预见到了自己的结局:被拿捏。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,笑眯眯地、温温柔柔地、连消带打地给拿捏得死死的。


    关键是,她还真不好说“你别叫”。


    人家都跪下了,“母后”都喊出口了,语气还那么真诚,眼神还那么亮,你让她怎么接?翻脸?不合适,人家孩子多乖啊。假装没听见?太假了,满殿就四个人,她耳朵又不聋。


    王太后在心里叹了口气,硬挤出个笑容来:“哎呦哎呦,快起,快起。”


    第124章 心甘情愿地喊宝贝


    沈砚这才笑盈盈地站起来,一脸乖巧的模样,活脱脱一个讨到了糖吃的孩子。


    王太后赶紧转头去看顾临渊,那目光里的意思明明白白:


    你管管,你倒是管管啊。


    你看看你找的这个人,这才说了几句话,就把你母后给拿捏了。


    你是找了个人回来,还是请了尊菩萨回来?


    顾临渊还在不紧不慢地喝茶。修长的手指捏着茶盏,釉色莹润,越发衬得那双手好看。


    他微微垂着眼,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薄薄的阴影,神情专注得仿佛殿里方才那场“认母大戏”,跟他半点关系都没有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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