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一脸认真,老老实实答:“沈砚。”


    沈砚?


    伍昭还是有些发懵。


    她一个大家闺秀,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,这才出去转了半圈,就被皇帝驾崩的消息拽回了京。沈砚这名字……她是真没听过。


    顾临渊补了一句:“刚才不都说了嘛,他喊你一声姐姐,你就是南晋的长公主了。这人是谁,你总不能揣着明白装糊涂吧?”


    砰。


    伍昭手里的茶杯,不,是整个魂儿,都掉地上了。


    沈砚赶紧朝书音和书云使了个眼色,那意思是:愣着干嘛,快上啊!


    两人心领神会,立刻猫着腰凑上前去收拾碎瓷片子。


    伍昭这会儿哪还顾得上什么茶杯不茶杯的,一伸手胡乱抓住一条胳膊,急吼吼地问:“你说,他到底是谁?!”


    书云头也没抬,语气平平:“我家陛下。”


    “陛下。”


    伍昭的嘴唇哆嗦了一下,干巴巴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,像是在确认自己没听错。可她的屁股纹丝不动,牢牢钉在椅子上,半点要起来行礼的意思都没有。


    直到她终于意识到自己该有所行动时,顾临渊已轻描淡写地抬了抬手,语气随意得很:“不必了,都是自己人,用不着这些虚礼。”


    伍昭扭头瞥了一眼沈砚,又飞快地收回目光,咽了咽口水,张了张嘴。话到嘴边,最终还是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

    她向来不傻,心里机灵着呢。


    这事,问不得。


    她虽弄不清这两人之间那些弯弯绕绕的玄机,但一个皇帝跑去给人当暗卫,怎么说都不是个体面的事。她这人生平最大的优点,就是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。


    于是她只好又去端茶,手指摸了个空,低头一看,杯子碎了,地上只剩一摊水渍。


    书音眼尖,二话不说,连忙去给她上了一碗新的。


    沈砚开口了,语气端端正正,一本正经:“伍昭,我说真的。你要开店,只管把门脸支起来就成,剩下的,货源、运货,我全给你办得妥妥当当的。”


    顾临渊没接话,起了身,朝书桌走去。步子不紧不慢,背影却绷得有些紧。


    伍昭目送着他,心里门儿清:写和离书呗。


    一想到这个,方才那点不自在、那点无功不受禄的别扭,瞬间烟消云散了。


    她到底被这个混蛋耽误了整整五年的青春,看了五年婆婆的脸色,熬了五年寡淡如水的日子。如今外头的风言风语她虽还没听着,但想来阴阳她、笑话她的人绝不会少。可她不在乎了。


    她扭过头,冲着沈砚露出一个没心没肺的笑,眉眼弯弯的,像是什么都没往心里搁:“那先谢谢陛下了。”


    沈砚已在顾临渊方才坐过的位置上从容落座,顺手端起他喝过的那盏茶,姿态闲适得如在自家。


    他抬眼看了看伍昭的笑脸,没多说什么,只道:“客气什么。”顿了顿,侧头吩咐身后,“书云,这事你去办。”


    “是。”书云应得干脆利落。


    另一边,顾临渊已写好了和离书。纸上字不多,简简单单几句,翻来覆去只有一个意思:全是他的错,全是他对不住伍昭。没有推诿,没有辩解,清清白白地认了。


    随即提笔,签了押。


    第122章 哥哥是不要我了吗?


    当伍昭攥着那纸和离书走出书房时,在门槛前顿住了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


    她的目光掠过顾临渊,也掠过沈砚,却并非留恋。


    她不留念这四王府的日子。尤其是出去转了这半圈之后,她更加清楚地意识到,山高水长,江海辽阔,市井烟火,民生百态。她这一辈子,本就不该被困在这四四方方的宅子里,看四角的天空,算一天的柴米。


    她看的,分明是一份爱情。


    一份不容于世俗、却也足以让人羡慕得牙根发痒的爱情。那是她不曾拥有的东西,可她心里明白,自己终归也会遇到这样一个人——一个把她放在心尖、捧在掌心的人。


    只是那个人不叫虞晟。虞晟是谁?她恍惚了一瞬,想了许久,竟怎么也想不起那张脸了。罢了,早已忘了。


    她看的,也是两个当权者。


    两个跟她说“伍昭,你可以的”的人。两个告诉她“你可以去做你想做的任何一件事”的人。想开铺子,就去开;想做些什么,就去做。他们站在那里,云淡风轻地许给了她一整片天地。


    看完了,她才收回目光,转过头,跨出门槛。门外,于她而言,又是一片崭新的世界。她知道的。


    书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。


    顾临渊绕过来,在伍昭方才坐过的位置上坐下。沈砚依旧没动,两人隔着一张矮几对望。不过三尺的距离,却像隔了一道看不见的墙。没人往谁身上靠,没人去勾谁的手指,连呼吸都各自收着。


    因为彼此都心知肚明:该说正事了。


    在沈砚心里,这个时刻甚至已升格为两国谈判的规格。


    他清楚得很,这种时候,撒娇卖乖、软语温存,全都派不上用场了。哥哥不可能再随他回南晋,而他也绝无可能永远留在陈国,一留就是三年五载。


    所以说,他只是想把那幕后主谋杀了埋了再挖出来鞭尸三百,都算便宜了对方。


    顾临渊率先开口:“阿砚,眼下陈国的情况你也看到了。”


    一声“阿砚”抛过来,沈砚心尖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,疼得几乎喘不上气。


    他死死按住那股翻涌上来的酸涩,拼命稳住自己,指甲掐进掌心里,靠着那点刺痛才没让眼眶先一步出卖他。


    可他一张嘴,声音又小又哑,像只被丢在雨夜路口的小狗:“哥哥是不要我了吗?”


    顾临渊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

    那一瞬间,他的理智和情感展开了殊死搏斗。理智说不行,正事要紧,这话一旦接了就再也收不回来。情感却像决了堤的水,铺天盖地地涌上来,淹没了所有该与不该。


    毫不犹豫地,彻彻底底地,占了上风。


    他猛地起身,一把将沈砚从椅子上薅起来,死死箍进怀里,力道大得像要把人揉进骨头里:“我没有不要你。”


    沈砚把脸深深埋进他肩窝,双臂收紧,收紧,再收紧,恨不得把自己嵌进他身体里,变成他的一部分。


    刚才说好的两国谈判,刚才端出来的那副冷静自持的架子,全都碎了一地,连扫都懒得扫了。


    他闷在他肩窝里,声音又轻又含糊:“那是什么?那哥哥现在打算怎么办?”


    顾临渊沉默。


    说句心里话,就目前的情形,他根本没办法。


    宴秋才八岁,撑不起陈国;北祁的铁骑在北境虎视眈眈,随时可能南下;朝堂上人心浮动,暗流汹涌。南晋不给他使绊子,他就已经谢天谢地了。他能怎么办?他什么办法都没有。


    沈砚等了一会儿,没等到他说话,只好咬着牙自己开口:“哥哥,五年时间够吗?”


    顾临渊身子猛地一僵。


    其实他根本不知道五年够不够。朝堂上那些烂摊子,北境那些虎视眈眈的铁骑,还有才八岁的宴秋——五年,够把这些都理顺吗?他不知道。他一点把握都没有。


    但沈砚在等他的答案,他就说不出第二个数字。


    “好,五年。”他的声音有点哑,“阿砚一定要等我。”


    沈砚吻了吻他的唇角,动作很轻很轻,像怕碰碎什么,嘴唇贴上去的时候微微发着抖。他说:“我会等你的,哥哥。我谁也不要,我只要哥哥。”


    顾临渊掐住他的下巴,指腹摩挲过那一小片皮肤,吻落下去的时候带着几分凶狠,像是要把这个承诺烙进对方唇齿之间,烙进骨头里,烙得再深一点,深到五年十年的分离都磨不掉:“不许去招惹别人。”


    沈砚扣住他的后脑勺,指尖插进他发间,同样用力地回吻过去。


    他的睫毛湿漉漉的,声音又含糊又破碎:“不会的。哥哥也不许招惹别人。哥哥只能是我的。永远都只能是我的。”


    顾临渊勾住他的舌头,缠啊缠,缠啊缠,像两条怎么也解不开的线,缠了好一会儿才肯松开,低低软软地应了一声:“哥哥永远都是阿砚的。”


    沈砚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。


    毫无征兆,猝不及防。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,咸的,涩的,混进两个人缠绵过的唇齿之间。


    顾临渊心头一揪,稍稍退开些距离,用指腹温温柔柔地替他拭掉眼角的泪,一下一下的,声音低低地哄:“乖啊,宝贝。你是皇帝,皇帝不能动不动就哭。”


    沈砚却不管,又凑上去吻住他,又急又用力,活像一只扑食的小狗。


    一边吻一边含混地反驳,声音又软又犟,还带着哭腔:“我不是皇帝,我是哥哥的狗东西,狗东西就要哭!”


    顿了顿,又恨恨地补了一句:“我还要帮哥哥把幕后之人查出来,杀了埋了鞭尸!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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