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书房门。书云正候在廊下,一抬头见人出来,不急不缓地问:“公子,回信呢?”


    沈砚脚步都没停,随手朝屋里指了指:“你再添上两个字。”


    书云:“……”


    她懂。她怎么会不懂呢。这话的意思不是真的添两个字,而是没写完,不写了。


    当然,换个理解也行:回信就两个字——不回。


    .....


    城门口此刻正乱得像一锅煮沸的粥。


    既有京城中心仓调粮的车马浩浩荡荡往这儿扎,也有随行官员的车驾不甘落后,拼命往这儿挤。


    顾清时决定连夜启程。毕竟救灾如救火,火不等人,乱也不等人。


    就在这片兵荒马乱里,顾临渊的马车不紧不慢地到了。


    车帘一掀,顾临渊先探出身,然后牵着沈砚的手,把人带下了车。霎时间,城门口那炸了锅的热闹,竟活生生小了一半。


    顾清时的嘴角狠狠抽了一下。


    他当然注意到了。所有人都注意到了。


    他深吸一口气,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去,压低声音,几乎是咬着后槽牙说出来的:


    “顾临渊,你是来送我的,还是来昭告天下的?”


    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:“父皇母后那儿你过了明面就完了?你就不打算要脸了是不是?你不要脸,我还要呢。”


    顾临渊没理他。他捏了捏沈砚的手,话却是对沈砚说的:“自家兄弟,不必拘礼,喊声‘太子殿下’就行了。”


    沈砚便乖乖抬起头来,对着顾清时喊了一声:“太子殿下。”


    声音小小的,软软的,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腼腆。不知道的,还真以为他多认生、多害羞、多没见过世面。


    北七:“!!”


    他悄悄看了南六一眼。


    南六立刻用眼神警告回去:闭嘴。你要是敢露馅,小心王爷扒了你的皮。


    不止王爷。南帝也得扒了你的皮。


    然后,南六的目光几乎是控制不住地飘向了沈砚的左手腕。


    此刻,那串绿色佛珠自然是不在的。


    沈砚今日穿了一身青色的衣衫,袖口微微宽大,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手腕,干干净净,什么都没有。


    但不知为什么,南六忽然觉得自己的后脖颈有点发凉。


    他想起了一些事。


    那些事他虽然没有亲眼见过,但现在他全部都知道了,全部。


    那些南晋的皇子们,恐怕全死在了这位爷手里,一个不剩,干干净净。而那些珠子,就在他指尖转来转去,天天转,时时转,转得云淡风轻,转得像在数日子。


    佛与魔之间,不过一念之隔。


    第113章 小妖精,你可别忘了你是个暗卫


    南六悄悄咽了口唾沫,把自己的目光从那截白皙的手腕上收回来,老老实实地垂下了眼睛,连呼吸都放得轻了又轻。


    顾临渊侧过脸,喊了一声:“南六。”


    南六立刻恭恭敬敬地把令牌奉上。


    顾临渊接过,反手就塞进了顾清时手里,语气轻飘飘的:“我的暗卫,暂时借你用一下。记得还。”


    顾清时愣了下,本能地往回推:“不要,我用不着。我自己有暗卫,有东宫近卫,父皇还刚拨给我一支禁军。真不用,太不用了。”


    顾临渊没接他的话,也没接令牌,语气依然漫不经心:“主要是吧,我懒得给你收尸。”


    顾清时:“……”


    他张了张嘴,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被亲弟弟说“懒得给你收尸”——这滋味,又扎心又好笑,偏还带着一股子说不上来的暖意。


    但现在不是感动的时候。


    他攥着令牌上前一步,把声音压得只有兄弟俩能听见:“你的暗卫我不带,你留着。防着老二调虎离山。你忘了上次遇刺的事了?保不齐就是老二干的。”


    顾临渊摇了摇头,也压低声音,一字一句道:“拿着。他就是要借机要你的命,让你死在外面。”


    要不然,他这病怎么来得这么“是时候”?


    顾清时沉默了。


    他当然知道。他比谁都清楚。


    他攥了攥令牌,抬起头:“你怎么办?”


    顾临渊看了眼沈砚:“我有影七。”


    说完又看了沈砚一眼。


    那意思更明确了:我还有他呢。


    沈砚低着头,乖乖站在他身侧,睫毛垂着,安安静静的,像极了一条听话的小狗。


    顾清时的嘴角狠狠抽了一下,一字一顿:“顾临渊,你是不是脑子有泡?”


    说着就要伸手去探他额头。


    沈砚立刻抬了下头,又硬生生低了下去。


    心里炸开了锅——


    顾清时,你爪子拿开!


    哥哥,不许他碰!不许碰!不然我跟你没完!我说到做到,哥哥!


    你俩不是小孩子了!亲兄弟也不行!不行不行不行!


    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悄悄攥成拳头,脸上却依然是那副乖巧腼腆的表情,连嘴角弧度都没变过。


    好在,顾临渊把顾清时的手打掉了。


    “啪”的一声,那叫一个干脆。


    沈砚的拳头在袖子里悄悄松开了。


    他在心里小小欢呼了一声:哥哥真好。哥哥现在知道守夫德了。哥哥长大了,懂事了,有出息了。


    顾清时瞪了顾临渊一眼,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“你是不是被下降头了”。但他看了看天色,见大家都准备得差不多了,便转过身:“行了,回去吧。”


    顾临渊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:“记住了,千万别大意。我的人跟在你的人后面,这样保险点。”


    顾清时回过身,张了张嘴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
    顾临渊伸手把沈砚往自己身边带了带:“你放心,有影七真够了。再说了,还有南六和北七呢。”


    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大不了,我最近不出门了还不行吗?”


    顾清时这才又转过身去。


    然后猛地转回来,拖着嗓子喊道:“影七——”


    沈砚抬起头。


    顾清时:“……”


    他堂堂太子都点他的名了,这个混蛋玩意儿竟然只是抬起头来看他,不赶紧跪下。不对,他还敢抬头?真是被老四惯得没边了,这哪是暗卫,这分明是供了尊菩萨。


    顾临渊连眼皮都没抬,淡淡开口:“喊什么喊,赶紧滚蛋。”


    顾清时瞪大眼睛:“!!”


    滚就滚。


    他气呼呼地转过身,走了两步,又转回来了。


    “影七,记住你的身份!”


    翻译一下就是:小妖精,你可别忘了你是个暗卫。关键时候,你得替顾临渊挡刀子,不是顾临渊替你挡刀子。你要是敢本末倒置,孤回来扒了你的皮,搓成绳子晾衣服。


    顾临渊终于抬起眼皮:“滚。”


    顾清时:“哼。”


    然后这回是真走了,走得虎虎生风,袍角翻飞,活像一只炸了毛的公鸡被轰出了鸡舍。


    沈砚全程没再理他,目送他登上马车。他伸手牵住顾临渊的手腕,五指顺势穿过他的指缝,轻轻捏了捏。


    那意思可不是他懂了顾清时的言外之意。那言外之意根本不用顾清时说。他沈砚什么时候需要人提醒才知道护着自个儿哥哥?


    而是:哥哥,放心吧。我还让书音和书云跟着呢,沿途每个州县都有无间司的探子。这么多人看着他,他要是还能死,那可真是不礼貌了。


    当然,他又极小声地在心里嘟囔了一句:再说了,这么多人为他打算,他要是还活不下来,那就是他自己不上心了。哥哥,只能说,笨死算了,命中有此一劫,怪不得别人。


    顾临渊也捏了捏他的手,捏得不轻不重,刚刚好。


    就在这时,萧弛才姗姗来迟。他翻身下马,走到顾临渊跟前站定,望向缓缓启动的车队,没说什么。


    直到顾临渊要转身了,他才开口:“王爷。”


    顾临渊停下。


    萧弛的目光先落在两人缠在一起的手指上,又迅速挪开,上前一步压低声音:“王爷,此事蹊跷,你和太子可防了一手?”


    沈砚在心里呵呵:人都走远了,你再问这个,不如去追着马车喊一嗓子,“喂——小心啊——可能有埋伏——”


    顾临渊点点头,没说话。他一向如此,话少,对谁都冷冷淡淡的。


    萧弛也早已习惯,见他点头,便退后一步,不再多言。


    顾临渊牵着沈砚往马车走去。


    萧弛目送二人,目光再次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,又缓缓移到沈砚背上。


    他怎么也想不到,此人竟是南帝。堂堂一国之君,一呼百应的人物,竟跑到陈国来当暗卫。暗卫是什么?暗卫见顾临渊一次就得跪一次。这位皇帝,真就跪得下去?


    萧弛只觉得荒唐至极。


    至于他如何断定此人是南帝?


    其实顾临渊遇袭那日。他原本掐着时辰安排了人手前去营救,可人还没到,哨声便响了。他手下的人藏在暗处,亲眼看见一女子掏出一块金牌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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