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皇帝眼里,万事都摆在江山前头。骨肉亲情?那是第二、第三,有时连前十都排不进去。


    可正因为想明白了这些,顾临渊才更觉得心里有什么在发烫——


    是沈砚。


    是沈砚为了他,能放下朝政而来。


    堂堂南帝,一国之君,能放下奏折、放下早朝、放下满朝文武的议论纷纷,只为喜欢他而来。


    能扮成暗卫,趴在房梁上,灰头土脸地替他盯着四面风声。


    能跪在他面前,把一国之君的尊严叠得整整齐齐,双手捧着,递到他脚边。


    沈砚跪他的那个画面,他这辈子都忘不掉。


    那是一个皇帝跪下来。不是跪天,不是跪地,不是跪祖宗,是跪他顾临渊。


    把一身龙威折得干干净净,把九五至尊四个字揉碎了踩进泥里,就为了让他看一颗真心。


    虽然他一开始瞒了他。


    可他能怪沈砚吗?


    他怪不起来。甚至,在某个深夜里把那些事翻来覆去地嚼,嚼着嚼着,满嘴都是甜的。


    ....


    当顾临渊回到四王府的时候,沈砚正趴在他的紫檀木长案上回复费争的飞鸽传书。


    对,催命符又来了。


    这一封的大意是:你再不回来,我可就要亲自去陈国请你了。注意,“亲自”两个字下面还点了两点浓墨,力透纸背,仿佛费争写这两个字的时候正咬牙切齿,恨不得从信纸上伸出手来拽沈砚的衣领。


    沈砚一手执笔,一手捻着佛珠,回得龙飞凤舞。


    现在,他当然不用装了。


    书房门外,书云正抱胸而立。


    她身前,北七正叉腰而立。那姿态翻译过来便是:你们牛什么牛,借了我们家王爷的书房也就罢了,还得堵着门,我们稀罕看?


    再翻译一下:我们王爷的军报折子还在里面呢,你家南帝是不是在偷看?


    书云懒得理他。


    远远望见顾临渊回来,她这才放下手臂,不抱胸了,改成恭恭敬敬地站好。待顾临渊走近,喊了声“王爷”,侧身让开道。


    然后她就不再抱胸了,双手垂在身侧,安安静静地站着,看起来就是个温温柔柔的、人畜无害的小姑娘。


    南六终于逮到人可以阴阳一番了。


    “柳少东家——”


    可惜刚起了个头,就被书云不软不硬地截住了。


    “我叫书云,没有姓氏。”


    南六挑了挑眉,不依不饶:“书云姑娘演技是真不错啊,这收放自如的——不去当戏子,真是梨园行的一大损失。”


    书云抬眼看了他一眼。


    就一眼。


    那眼神里没什么情绪,不怒,不恼,不委屈,甚至懒得回嘴。然后她就把目光收回去了,安安静静地垂着眼,像什么都没听见。


    南六被这一眼看得,莫名其妙地有点心虚。


    他摆了摆手,语气里难得地带了几分不自在:“那个……都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,翻篇了翻篇了。”


    北七开了腔。


    不开口则已,一开口又是绝杀。


    “你不翻篇你能拿她怎么样。”


    一句大实话,砸得南六当场噎住,嘴巴张了张,愣是没接上话来。


    他在心里咬牙切齿地骂:北七你个混蛋,你不说话会死吗?会死吗?你要会死我现在就帮你一把。


    ....


    另一边,书房里。


    沈砚一见到人回来,笔当场就扔了。不是放,是扔,跟那支笔欠了他八百两银子似的。当然,他摔的不是那支白玉笔,那支是留着给他哥哥用的。


    他整个人几乎是扑过去的,活像只终于等到主人回家的小狗,尾巴摇得飞快。


    在顾临渊面前,他就是这副没出息的样子。南帝?不存在的。他这辈子最得意、最光荣、最恨不得刻在墓碑上的身份只有一个——他哥哥的狗东西。


    “哥哥,你终于回来了,”他往顾临渊跟前一贴,声音软得能拉丝,“都想你了。”


    顾临渊抬手想摸他的头。手抬起来了,却没落下去。不知为什么,指尖在半空中顿了顿,下一秒,已一把将人捞进了怀里。


    沈砚微微一怔。


    他整个人被圈在顾临渊胸口,声音闷闷地传出来:“哥哥你怎么了?你爹喊你是什么事?你不开心了?”


    他从顾临渊怀里挣出来,认认真真地盯着那张脸,看了两秒,忽然伸出手指头戳了戳他的嘴角:


    “这个弧度不对,往上走一走。哥哥,你别不开心,有事你跟我说,我替你骂他去。你爹我也敢骂,真的,你别不信,我在南晋骂过比他还凶的。”


    第112章 你跟我回去给我当皇后


    顾临渊捧住他的脸,嘴唇动了动,又合上了。


    他其实特别想说一句:“谢谢你啊,沈砚,谢谢你来喜欢我。”


    可这话他今天已经说过一回了。再说,就太煽情了,太不像他了。


    沈砚盯着他看了两秒,读出了他没说出口的全部。


    他一把把顾临渊摁进了自己怀里。这一次,他记得,先把那串佛珠从自己腕上褪下来,“嗒”地轻响,颤颤悠悠地套上了顾临渊的手腕,然后才用双臂把人实实在在地箍紧了。


    一个字都没说。


    他太清楚了,他哥哥这会儿不需要什么道理、什么安慰、什么“我理解你”。那些都是废话。他只需要这个。被人结结实实地兜住。


    顾临渊也确实被兜住了。他把脸埋进沈砚的肩窝里,把人也抱紧了,像抱一个随时会飞走的梦。


    沉默了好一会儿,他开口了,声音闷闷的:“明天见完我母后,你就回南晋吧。”


    沈砚一听这话,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开:“为什么?!”


    顿了顿,又觉得自己反应太大了,连忙往回找补:


    “哥哥,没事的呀。你看我都来了四个月了,南晋运转得很正常啊,正常得我都快不认识那个地方了。”


    然后他又急急地补上一句,语速快得像倒豆子,生怕被打断:


    “哥哥,我都安排好了,真的。我特别特别认真地安排好了,你信我。要不然我早来找你了,可我怕。我怕你不喜欢那样的沈砚。”


    “就是我万一不管百姓死活就跑来找你,那你还喜欢我什么呢?那你喜欢的岂不是个昏君?你喜欢一个昏君,那你成什么了?那不就成昏君的哥哥了吗?多难听啊。”


    “所以我才硬逼着自己,把所有事都安排得妥妥当当才来的。南晋一切正常,真的。”


    忽然又想起什么,一转身跑去拿起桌上费争的那封信,举到顾临渊跟前,手指头戳着信纸,指指点点地说:


    “哥哥你看,你看啊。他们来来回回的理由都是‘国不可一日无君’,然后没了,就这一个理由,翻来覆去地写。”


    “不是有事需要我拍板,他们自己把事都办了。换句话说,他们需要有个小皇帝回去坐在那把龙椅上,给他们当摆设。那种会点头、会盖印、偶尔说一句‘爱卿言之有理’的那种摆设,真的,哥哥。”


    顾临渊笑了,又抬起手来摸了摸他的头。


    “你的这张嘴啊,”他叹了一声,“死的都能被你说成活的。”


    沈砚一听这话,立刻又扑进他怀里,黏糊糊地贴上去,整个人跟没了骨头似的,恨不得把自己揉进他衣襟里:


    “所以哥哥,你不要赶我走。”


    说完又觉得分量不够,赶紧从怀里抬起头来,认认真真地补了一句,眼睛亮晶晶的:


    “走也可以,你跟我一块儿走。你跟我回去给我当皇后,好不好哥哥?”


    顿了顿,大概是觉得自己这个提议确实有点不要脸,又飞快地打了个补丁:


    “实在不行,我给你当皇后也行。我不挑的,真的哥哥,什么名分我都行,侧室都行,通房都行,你就当养了个会暖床的......哎不对,我自己就会发热,我比汤婆子好使。”


    顾临渊这下是真没忍住,抬手拍了拍他的头。


    意思明明白白:闭嘴吧。


    沈砚被拍了一下,倒也不恼,反而把头又往他掌心里拱了拱,嘴里还嘟囔着:


    “你拍我也没用,这事儿我记下了,回头咱们慢慢商量……当然,不是商量我什么时候走,是商量咱俩什么时候走。”


    “当然你也可以余外商量商量,你想要什么名分……哦,不对,是你给我什么名分。哥哥你好好想想,我不急,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有耐心,真的。”


    顾临渊:“......”


    他沉默了片刻,面无表情地伸出手,拎着沈砚的后脖颈把人从自己身上扒了下来。


    声音沉下来,带着点作势的威严:“不许闹了,我还有事。”


    “什么事?”沈砚被拎着也不挣扎,脖子缩了缩,眼神还巴巴地望着他。


    顾临渊没答话,松开手,转身往外走去。


    沈砚连愣都没愣一下,抬脚就跟上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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