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宰相同户部尚书、司农寺卿列于另一侧,个个面色凝重。


    唯独顾予安还没来。


    又过了半盏茶的功夫,那人才姗姗来迟。


    他跨进门的时候,所有人都看了过去。不是因为他来得晚,而是因为他的脸色实在太差了。苍白如纸,唇上几乎不见血色,走两步便咳一声。


    顾临渊余光扫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


    今日召见,是为濉水决堤一事。他在宫门口便已知晓。江寻特意候在那里,三言两语道明了原委。


    御案前的男人,一身明黄常服,五十好几的人了,精神头倒是好得很,一双眼睛亮得能当灯笼使。正是当今陛下顾衡。


    只是那张脸此刻实在算不上好看。阴沉沉的,跟窗外那没完没了的秋雨有得一拼。


    前几日他才召了工部和都水司的人来,千叮万嘱秋汛不可掉以轻心。这才下了几天雨,濉水竟真的决了堤。


    打脸也没这么快的。


    当然,他今日不打算问责。那些人该怎么办,国有国法,家有家规,该砍头的砍头,该流放的流放,不必拿到御书房来说。


    今天要说的是怎么把事情办了。


    按老规矩,无非是朝廷拨赈灾银、修濉水堤岸。这些都好办,不好办的是——谁去。


    谁去谁倒霉,谁去谁挨骂,谁去谁在那个鬼地方风吹雨打吃不上顿热乎饭。可谁去了,回来就是一份实打实的功劳。


    这就是个烫手的山芋,可山芋里头包着金子。


    “父皇,儿臣愿去。”


    第一个站出来的,居然是顾予安。


    满屋子的人都愣了一下,包括皇帝。


    顾清时淡淡看了他一眼,心里头不咸不淡地想:你是真不怕死在濉城啊。都病成这副德性了,还争这个,倒是有几分拼命三郎的架势。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拼。要是真拼死在路上,倒是省了大家不少事。


    这话当然不能说出口。他是太子,太子得有太子的体面。


    顾衡也扫了他一眼,没吭声。


    那意思明摆着:不同意。


    都病成这样了,还赈什么灾?是去赈灾还是去添乱?到时候堤没修好,先折一个皇子进去,朝廷的脸往哪儿搁?


    不,不行。


    然后顾衡的目光在顾临渊身上落了落。


    顾临渊张了张嘴,话还没出口——


    “父皇,四弟得留下。”顾予安又开口了,声音带着病气,却一字一句说得不紧不慢:“最近北祁的影阁和南晋的无间司活动都很频繁。万一边疆起了战事,四弟又分身乏术,这该如何是好?”


    萧相适时接上:“正是这个理,陛下。四王爷还是留在京城的好。”


    老臣开口,分量不轻。顾衡没说话,目光从顾临渊身上移开,落在了老三顾长卿身上。


    顾长卿这个人嘛。说好听点叫本分,说难听点就是没什么能力。当惯了顾予安的小跟班,什么事都得先看一眼顾予安的眼色,自己拿不了半点主意。


    顾衡看了他一眼,连开口问的意思都没有,直接把目光移开了。


    至于老六顾青玉,年纪还小,刚刚参政,乳臭未干。就算派他去,也得再搭个人在旁边指导着,一来二去反倒麻烦。


    顾清时在心里盘了一遍。


    老二不行,病了。老三不行,废物。老四得留下,父皇不放心。老六太小,毛没长齐。


    算来算去——


    “父皇,儿臣去吧。”他站起身来,语气平淡。


    顾衡叹了口气。


    这一声叹,叹得那叫一个百转千回,里头全是当爹的不容易。


    太子离京,从来不是小事。储君乃国之根本,万一路上出点什么事,万一濉水那边有个闪失,万一——他这个当爹的睡不着觉啊。


    他本意是想让老二去的。工部是顾予安辖的,堤坝决了,他该去将功补过。也算是给他一个机会,把这事儿圆上。


    可偏偏——病了。


    病得还真会挑时候。


    沉默片刻,顾衡开口了:“让禁军统领姜赋带上一队人马,陪你同去。”


    这话,他是看着顾予安说的。


    那目光沉沉的,不轻不重,像一把没出鞘的刀,搁在桌上,谁都知道那是什么意思。


    翻译一下:老实点。


    再翻译一下:朕还没老糊涂,朕更没死。兄弟阋墙的事,你们等朕死透了再说。否则别怪我这个当爹的,不讲骨肉情分。


    顾清时拱手弯腰,姿态挑不出半点毛病:“是,儿臣谢父皇。”


    事情定了,顾衡摆摆手:“赶紧回去准备吧。户部务必要配合好太子。”


    户部尚书连忙拱手:“是,老臣领旨。”


    顾衡又摆摆手,正要走人,忽然来了一句:“老四,你留下。”


    顾临渊脚下一顿,整个人钉在那儿。背影看着还挺稳,可仔细一瞧,肩线绷得跟拉满的弓似的。


    顾清时从他身边经过,看了他一眼。


    那一眼里的意思可多了。


    有当哥哥的担心:老四,你悠着点,别跟父皇顶嘴。


    有当哥哥的无奈:这事我也帮不了你,你自己掂量着办。


    更多的是一言难尽的复杂:这世上的墙啊,全是窟窿眼儿。


    他自问已经够卖力了。该压的压,该瞒的瞒,该打点的打点,里里外外忙活得跟个陀螺似的。可那是谁?那是他爹,是这陈国的老大,万万人之上。说白了,这天下但凡有一个人知道的事儿,他就没有不知道的。区别只在于,他想不想知道,想不想管。


    待众人退去,御书房的门在身后合拢,顾临渊便直直地跪了下去。膝盖撞上金砖,闷闷的一声响。


    顾衡端起手边的茶抿了一口,眼皮都没抬一下,语气平平:“跪什么,起来说话。”


    顾临渊不动。


    “朕让你起来。”


    第111章 哥哥,都想你了


    顾临渊这才慢慢站起,垂在身侧的手捏了捏袖口。


    顾衡淡淡问道:“暗卫营出来的人,还真能看出风花雪月来?”


    顾临渊不说话。这话没法接。说能也不是,说不能也不是,沈砚的身份更不能说。


    他心里清楚得很,眼前这人不是他母后。母后的心里只装着他们兄弟二人,再装不下别的。可他这位父皇的心里,儿女排了长长一串,多得连序齿都排不过来。


    顾衡也没指望他回答,自顾自往下说:“朕当年也是皇子出身,可真玩不过你们。”他顿了一下,摇了摇头,“一个老二,男女通吃,朕这颗心都吓停了一天。”


    这话若传出去,朝堂上下怕是要炸开锅。堂堂天子,用这种口吻谈论自己儿子的风流韵事,实在有失体统。可这是在御书房,关起门来,他就只是一个被儿子们轮流惊吓的老父亲。


    “一个你……”顾衡叹了口气。


    “当年给你和伍家姑娘赐婚,你就算当着百官开不了口,私下里也能跟朕说。父子俩,有什么不能说的?”


    顾临渊依旧沉默。


    这话听着动听,父慈子孝,像最寻常的父子。可他没忘,眼前这人不仅是父亲,更是陈国的皇帝。若他真在乎自己的意愿,又怎会不提前知会一声便贸然赐婚?那道圣旨是直接用钉子钉下来的,没打算让人拔。


    还有当年他母后被打入冷宫的事。


    明面上是后宫争宠,可他顾临渊不是傻子。那不过是个由头。真正的缘由,是外戚势大,他舅舅那一脉已经让龙椅上的人辗转难眠了。


    所以他舅舅不得不以自残的方式致仕。正值壮年的将军,忽然告病,忽然腿脚不便,忽然连朝都上不了了。一切都“忽然”得刚刚好,刚好够他母后出冷宫,刚好够他们母子三人保住命,刚好够他继续当皇子。


    不多不少,刚刚好。


    说白了,他们母子三人已翻不出浪了。他父皇算得清清楚楚:母后出身够了,体面够了,但势力没了。刚刚好。


    虽然他手握边军,可他本人不正在京城么?一道旨意就得乖乖回来。他手里的兵,隔着万水千山,能有什么用?


    方才顾予安那番话里的软刀子,当他听不出来?


    “万一四弟分身乏术——”


    听着是怕边疆起战事,实际上是在提醒他父皇:老四手里有兵,不能放他出京。


    顾予安那张嘴,能把黑的说成白的,把刀片子说成棉花糖。


    顾临渊想着想着,膝盖一软,又跪了下去:“儿子有罪。”


    顾衡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调:“朕又没怪你。”


    不怪?


    顾临渊在心里替他翻译:因为那是个暗卫,翻不出浪。更何况,他终于开始沉溺声色了。他父皇求之不得。巴不得他有个放在心尖上的人。


    这样将来他领兵出征,他父皇只需笑眯眯地把人留在京城,轻飘飘一句“放心,朕替你照顾着”,比拴条链子还体面,多省事。


    看,这才是真正的皇帝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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