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心想:一旦让皇后知道她那个含在嘴里怕化了、捧在手里怕摔了的小儿子,那个从小到大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的四王爷,是个好龙阳的......啧啧,怕是要气得当场薅掉一把保养得宜的青丝吧。


    她暗戳戳地瞄了三王妃一眼,目光里带着一种“你懂的”的意味。


    三王妃面上不动声色,心里却也在盘算:他们家王爷,说到底跟二王爷是一条绳上的蚂蚱。那他们自然是盼着贵妃娘娘得势、皇后失势的。一旦皇后被气病了,这六宫做主的不就成了贵妃娘娘?


    这时候,皇后开口了:“都回吧。”


    声音不大,语气也平平的,听不出什么情绪。可众人却像得了赦令似的,齐齐起身告退,鱼贯而出。


    刚走出永安宫大殿门口,一群人差点没刹住脚——


    只见殿外的石阶上,顾清时和顾临渊兄弟俩,正并肩站着。


    顾临渊一如既往的一身玄色常服,双手负在身后,神情淡淡的,看不出喜怒。倒是顾清时这个太子一副闲散模样,微微歪着头,嘴角噙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,像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。


    两个人的目光,不约而同地落在二王妃脸上。


    什么也没说。


    可那眼神落在身上,比说了什么都让人发毛。


    顾清时看了她两秒,忽然微微笑了一下:“弟妹,你说这事怎么这么巧呢,你刚刚的戏,可被老四瞧了个清清楚楚。”他顿了顿,像是在品咂什么有趣的东西,“老四这个人你也知道,我这个太子在他面前都得夹着尾巴做人。”


    二王妃的脸,肉眼可见地僵住了。


    她飞快地打了个招呼,转身就走,跑得比兔子还快,可惜没跑成。


    身后传来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:“二嫂,且慢。”


    二王妃脚下一个踉跄,差点被自己的裙摆绊倒。她硬生生刹住步子,转过身来,脸上的笑堆得比哭还难看:


    “四、四弟……有什么事呀?”


    顾临渊不紧不慢地走过来。一步,两步,三步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心尖上。


    他在她跟前站定,不紧不慢地理了理袖子,这才开口,语气跟聊家常似的:“李尚书近来可好?”


    二王妃战战兢兢,嘴唇都在哆嗦:“挺、挺好的……多谢四弟挂心。”


    顾临渊挑了挑眉:“就怕他工部再偷工减料。”他说得很慢,咬字很清,一字一句,“二嫂最好回去劝劝李尚书。这为官之道啊——”他微微一顿,“重在清廉。”


    既然这话都摆出来了,二王妃不是傻子,自然听得明白。


    而且顾临渊的手段,谁人不知?


    言出必行。从无例外。


    二王妃张张口正要说什么,顾临渊却已经转了身,朝着永安宫的大殿里走去了。那背影云淡风轻的,好像刚才只是说了句“今儿天气不错”似的。


    贴身丫鬟赶紧扶住她。她掐着丫鬟的胳膊,指节都泛了白,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去:“回去,赶紧回去!”声音又急又尖,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,“快回去!”


    ....


    另一边,永安宫的大殿里。


    王皇后正坐在上首,心里那点因方才众王妃闹出的阴霾,还没来得及散去,就见兄弟俩一前一后晃了进来。她那张保养得宜的脸,瞬间阴转晴,眉眼弯弯地笑起来,语气里七分心疼三分嗔:“你俩忙你们的呗,非跑来给母后请什么安?母后这儿又没什么大事——”


    话还没落音。


    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小儿子,那个她捧了二十七年、生怕磕着碰着的宝贝疙瘩,一撩衣袍,直直地跪了下去。


    第102章 儿子心里有人了


    王皇后心里咯噔一声。


    可姜到底是老的辣。


    她面上纹丝不动,稳稳当当又把茶端了起来,却不喝,目光先往旁边一偏,精准地落在顾清时身上。


    开口就是一句:“顾清时!”


    翻译过来便是:你这个哥哥怎么当的?


    虽说她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虽说她儿子才刚跪下,一个字都还没讲。但不要紧,不影响她先发制人。


    顾清时:“??”


    他当即瞪圆了眼,一脸“怎么又是我”的悲愤,恨不能当场在脑门上贴个“冤”字:“母后!”


    翻译一下就是:您能不能别这么偏心?能不能先听听他说了什么再骂?能不能,就这一回,别一出事就冲我来?我到底是不是您亲生的?


    王皇后端着茶,眼皮都没撩一下,只拿眼风淡淡一扫。


    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:你大。


    顾清时读懂了。但他不服。他用眼神奋力顶回去:他二十七了!二十七!不是七岁!您能不能别老把他当三岁小孩护着?


    王皇后的茶盏稳稳地搁回了桌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她抬起眼,不紧不慢地看了大儿子一眼,目光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、属于母亲的“天理”。


    那一眼的意思同样明确:那也是你大。


    顾清时:“……”


    他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然后开始往后退,再往后退,一直退到门槛边上,才干咳了两声。


    第一声的意思是:顾临渊,你自个儿说吧。


    第二声的意思是:顾临渊,我早就跟你说过,这事儿我帮不了。所以我先跑了,你自求多福吧。


    咳完,他真跑了。


    当然,跑之前没忘把满殿的宫女太监一并卷走。


    接下来的事,哪能叫这些人当笑话听?


    唯一不听他使唤的,是银翘。任他在门口把眼睛眨得抽了筋,银翘依旧纹丝不动地站在王皇后身侧。她只认一个主子。


    好在顾临渊开了口:“银翘,你也退下。”


    银翘这才看向王皇后。得了示意,无声地福了一礼,退了出去。


    一时间,大殿里便只剩下母子二人。


    王皇后叹了口气,语气里带着一种“我早就看透了”的无奈:“说吧,天塌了?你搞出这么大阵仗。”


    顾临渊低着头,没吭声。


    沉默了很久。


    久到王皇后以为他打算就这么跪到地老天荒,他才终于开口:“母后,儿子想跟伍昭和离。”


    这话一出口,倒也没掀起什么惊天巨浪。


    主要是,王皇后心里早就把这出戏排练了八百回了。


    她这儿子,不碰伍昭,不碰那一屋子她千挑万选塞进去的花骨朵。她能不琢磨吗?白天琢磨,夜里也琢磨,琢磨得都快成心病了。琢磨来琢磨去,结论只有一个:她这儿子心里有人了。


    所以如今他真说出来了,她反倒长长地松了口气。


    哎,说出来就好。


    不就是换个儿媳妇吗?多大点事儿。只要能给她生出个白白胖胖的孙子来,换谁都成,哪怕是个卖烧饼的她都能捏着鼻子认了。


    但她面上依旧不显,甚至把语气往下沉了沉:“那可是永宁侯府的嫡女,岂是你说和离就和离的?”


    顾临渊又沉默了一会儿。


    “……儿子心里有人了。”


    王皇后的脸当场就笑开了,笑得那叫一个春光灿烂,然后猛地意识到不对劲,赶紧把嘴角往回一收,重新端起架子,语气再往下沉了三寸,沉得十分勉强:“胡闹!既然心里早有人了,当初赐婚的时候你怎么不说?”


    顾临渊抬起头:“那时候还没有。”


    那时候还没有?


    王皇后的心里,又咯噔了一下。


    这话什么意思她当然明白。问题是......不对啊。既然当时心里没人,那为什么不碰伍昭?伍昭不好看?她亲自挑的,能不好看吗?伍昭不温柔?她亲自相的,能不温柔吗?就算伍昭实在对不上眼,那她前前后后赐下的那一堆呢?南地的、北地的、书香门第的、武将世家的......就没一朵开进他心里的?


    她这儿子的眼睛是长在头顶上了吗?


    王皇后端起茶,慢慢喝了一口,压压惊。


    她一边喝一边想:儿啊,你可千万别说出什么让母后受不住的话来。母后年纪大了,经不起吓。


    可喝着喝着,她的动作忽然顿住了。


    像是有人在她脑子里“叮”了一声。


    她好像……琢磨出点什么了。


    今天她要是再琢磨不出来她这小儿子身上到底是什么毛病,那她这几十年的后宫就白混了。那她就不叫王皇后,改叫王糊涂得了。


    于是她透过杯沿,幽幽地看了顾临渊一眼。


    那眼神,复杂得能写一本书。


    书名就叫:《我最疼爱的小儿子,竟然不行?》


    不可能吧。


    绝对不可能。


    可万一是真的呢?


    天塌了。


    王皇后端着茶杯的手,开始微微发抖。


    顾临渊张了张口,正要往下说。


    “砰!”


    王皇后把茶杯撂下了,抢先一步开了口:“来人!去把顾清时那个逆子给本宫喊过来!”


    翻译成大白话就是:顾清时你给老娘滚过来!这么大的事你敢瞒我?肯定是你下的封口令!要不然李御医怎么死活不说?每次她问,李御医都笑眯眯地说“殿下身子好着呢”。这叫好着呢?哪方面好着呢?你倒是说清楚啊!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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