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临渊开口:“母后,是儿子不让人说的。”


    王皇后一抬手:你先闭嘴,我先把你哥叫过来骂一顿再说,骂完了我再跟你算账。


    可手刚抬到一半,忽然僵在了半空中。


    然后狠狠地哆嗦了一下。


    因为她又回过味来了。


    她儿子刚才说什么?说他有喜欢的人了?


    那岂不是说——他行?


    不是不行?


    那……不对啊。


    王皇后的手慢慢放了下来,脸上的表情更复杂了。她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,再张开,又闭上了。


    顾临渊又要开口。


    王皇后赶紧伸手一拦:“你等等!你等等!”


    然后她又端起茶来了。只是吧,那手已经哆嗦得不成样子,茶盏在托盘上叮叮当当地响,跟唱小曲儿似的。茶举了老半天,怎么也送不到嘴边。不是嘴没找准位置,是手实在不听使唤。


    顾临渊开了口,嗓音低得像是从地底渗出来的:“母后,儿子这些年,过得很苦。每日每夜都在想,怎么才能瞒住‘我算不得个男人’这件事,绞尽了脑汁。有时候,连死的心都有了。如今好不容易碰上个喜欢的,虽然他——”


    他顿了一下。


    “......虽然他是个男的。”


    第103章 和亲的公主


    砰。


    茶盏落了地。碎瓷溅开,茶水洇湿了裙角。王皇后却一动不动,像被人点了穴。


    顾临渊往前膝行了几步,眼眶红了:“母后,就成全了儿子吧,好不好?”


    王皇后没有看他。


    她低着头,看着地上那滩茶水慢慢洇开,看着碎瓷片子映出烛光,一点一点的,像碎了一地的星星。


    过了许久,她才慢慢抬起眼来。


    那目光里没有怒气。


    真没有。


    是心疼。心疼到了骨子里。


    她这小儿子,今年已经二十七了。二十七了啊。她当然知道。成婚五年,逢年过节都来请安,在她面前装得那样轻松自在,问“母后身子可好”,说“我一切都好”,“我和伍昭也一切都好”。光是在她面前演的这出戏,就够她心酸的了。


    更何况,还有在别人面前演的。


    在朝臣面前演,在王妃面前演,在那些花骨朵面前演,在满京城的人面前演。每一天,每一刻,每一场宴席,每一次见面,都得端着,装着,笑着。


    她不敢想。


    她真的不敢想,这五年他是怎么熬过来的。


    她心疼啊。


    她心疼得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,可她又觉得不能哭。她一哭,她儿子就更难受了。于是她拼命忍着,忍得鼻子通红,嘴唇直颤,可眼泪不争气,还是一颗一颗往下掉。


    她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。


    可说什么呢?


    说“不行”?她说不出口。


    说“行”?她也张不开这个嘴。


    顾临渊又往前膝行了几步,一把抱住她的腿,声音都哑了:“母后,儿子求您,您就成全儿子吧。儿子很喜欢他,他也很喜欢儿子。他叫沈砚,不会给您丢脸的——”


    沈砚?!


    王皇后的眼睛微微一缩,跟让针扎了似的,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

    “沈砚……哪个沈砚?”


    顾临渊把她的腿又抱紧了几分,脸贴着她的膝头,那姿势跟小时候一模一样:


    “就是您想的那位沈砚。以后陈国跟南晋就是一家子了,只要儿子还在,两国必不会再起战乱。这是好事,利国利民。最要紧的是……他肯舍了朝政来找儿子,儿子觉得,这辈子值了。”


    王皇后掏出帕子擦了擦眼泪,看上去还是没太回过神,又问了一遍:“你刚刚说,他叫什么?”


    顿了下,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古怪起来:


    “沈砚。南晋那个皇帝叫……哎呀,母后怎么一时糊涂了,想不起来他叫什么了?”


    顾临渊老老实实:“沈砚。”


    王皇后一下子急了,声音都高了八度:“他不在南晋好好当他的皇帝,跑咱们这儿来干什么?啊,来抢我儿子?!这事不行,绝对不行!别的男的母后可以捏着鼻子认了,他不行。”


    为什么?


    因为那不就意味着她儿子要被人拐跑了么?!以后逢年过节她连儿子的影子都摸不着了?!这能行?不行!


    顾临渊轻轻摇了摇她的腿,声音软得像小时候撒娇:“母后——”


    王皇后低头,一字一顿,字字铿锵:“顾临渊,咱母子俩什么事都好商量,唯独这件事不好商量。以后母后要一年半载见不着你,你这叫什么?你这叫有了媳妇忘了娘——”


    话音未落,她自己先顿住了。


    等等。


    她儿子……不行啊。


    既然她儿子不行,那当媳妇的……是谁???


    空气忽然安静了。


    顾临渊像是也意识到了什么,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往上涌,从脖子根一直红到了耳尖,最后整张脸都烧了起来,红得不像话。


    王皇后这下子,是真的觉得天!塌!了!


    好半天,她憋出一句:“那岂不意味着……你就是那和亲的公主了?”


    顾临渊猛地抬起头来看她,声音都劈了:“母后!”


    那一嗓子里的情绪太复杂了。委屈、震惊、愤慨、羞耻,四种味儿搅和在一起,跟炸了个五味铺似的。


    翻译一下就是:我是个男的!我是个男的!!虽然我不行,但你也不能把我说成公主吧?!我是您亲生的吗?还有啊,您这什么脑回路?您是怎么从“我找了个心上人”一路滑坡到“我是和亲公主”的?我又不是去和亲的!


    王皇后摆摆手,把那句“和亲公主”从脑子里强行清了出去,把话题扯到正轨上:“那伍昭知道吗?”


    顾临渊先点头,又摇头。


    王皇后皱起眉头:“你别跟母后打哑谜。母后现在脑子不好使,经不起你这折腾。”


    顾临渊老老实实交代:“伍昭只知道我喜欢上了一个男的,但不知道是沈砚。”顿了顿,又补上一句,“而且她没病,我送她出去游山玩水了。”


    王皇后愣了一下。


    随即伸出手指朝儿子点了点,那意思再明显不过:你们两口子真行,一个比一个能整活儿。


    但随后她又补上一句,语气忽然软了下来:“这些年,终究是委屈她了。出去散散心也好。”


    她是过来人,什么看不明白?伍昭那孩子在她跟前过了这么多年的日子,心里头苦不苦,她不是不知道。只是有些事,谁都捅不破那层窗户纸罢了。


    顾临渊沉默了片刻,小心翼翼地抬起眼:“母后,您生气了吗?”


    王皇后闭上眼,轻轻摇了摇头。


    顾临渊还是不放心,又补上一句:“您可千万别气坏了身子。”


    王皇后睁开眼,像小时候一样,慢慢抬起手,覆上他的头顶,轻轻摸了摸。


    “母后没生气,”她说,“母后心疼你还来不及呢,傻孩子……”


    顿了顿,她又补了一句:“抽空,你带那个姓沈的来母后见见。母后倒要看看,是什么样的男人,能把我儿子拐成和亲公主。”


    顾临渊:“……母后,咱能不提‘和亲公主’这四个字了吗?”


    王皇后充耳不闻。


    顾临渊连忙转移话题,语速都快了几分:“母后,他的身份儿子只跟您一个人说了实话,对外他是我的暗卫。”


    “暗卫?”王皇后眼睛一瞪,“你让堂堂……那谁,给你当暗卫?”


    但她到底是在深宫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人,很快便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,点了点头,表情复杂地说,“行吧,他这个皇帝当到这份上,也是独一份了。暗卫就暗卫。最好是个太监。”


    顿了顿,又补上一句。


    “哦,不行。”


    顾临渊的脸唰的又红了。


    这一红,红得那叫一个透彻,从脖子根一路烧到耳尖,又从耳尖蔓延到整张脸,活像一只被开水烫了的虾。


    王皇后看着他,表情平静,甚至还带着一丝慈祥的关切::“怎么了?脸红什么?母后说得不对吗?他要是太监,你后半辈子的幸福怎么办?你又不行。”


    第104章 真好真好,哥哥


    顾临渊脸上的表情几乎要裂开了。半晌,从牙缝里挤出一句:“……母后,咱能不能别老提‘不行’这两个字?求您了。”


    王皇后认真地点了点头,态度诚恳极了:“行吧,不提就不提。反正本宫也不想提。毕竟提一次,我就纳闷一次,纳闷我这辈子要强要脸,怎么偏偏生出个不行的。”


    顾临渊:“………”


    空气安静了三秒。


    随即他面无表情地站起来,面无表情地转身,面无表情地往外走。


    王皇后在后面喊:“哎,去哪儿啊?母后话还没说完呢!”


    顾临渊头也不回,声音飘渺得像得道高僧:“出家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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