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就在外面好好值夜。”顾临渊“唰”地把窗户拉了下来。


    沈砚乖乖让开:“是,哥哥,我全听哥哥的。”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语气真诚得过分,“哥哥,我很乖的。”


    顾临渊心想:你最好都这么乖。你要是敢拿你南帝那一套来对我,我立马让你滚蛋。


    哼。


    耳尖又红了一分。


    但他非常坚决地把窗户插上了。


    然后他头也不回地往汤池室走。步子很快,快到几乎是逃。


    洗澡的时候比平时多泡了一刻钟。


    热水氤氲的雾气里,他闭着眼睛靠在桶壁上,什么也没想,又好像什么都想了。


    最后他舀了一瓢凉水从头顶浇下来。


    哗啦——


    清醒了。


    上床,躺倒,被子一盖,眼睛一闭。


    舒坦。


    门外传来沈砚幽幽的声音,不大不小,刚好能穿过门缝钻进他耳朵里:“哥哥晚安。哥哥好梦。哥哥梦里要有我。不要那种我跪在地上求饶的梦,要好的那种。你知道我说的是哪种。”


    顾临渊在黑暗中翻了个白眼。


    梦里要有你?你是哪种?噩梦款还是无赖款?


    他把被子往头上一蒙,整个人缩了进去,像一只把自己藏进壳里的螺。


    被窝里很暗,很暖,心跳声就显得格外清晰。


    咚、咚、咚。


    他咬着下唇。


    嘴角还是弯了一下。


    然后意识到自己在笑,立刻又把嘴角压了回去,压得死死的,像是跟自己的脸有仇。


    门外安静了大概三息。


    然后沈砚又开口了,这次声音更轻了一点,轻得像做贼:“哥哥,你睡了吗?你要是没睡你就咳嗽一声。咳两声也行。”


    顾临渊一动不动,连呼吸都刻意放慢了。


    “哥哥?”


    “顾临渊?”


    沈砚几乎是本能地将眼睛贴上了门缝——


    门缝很窄。他眯着一只眼,睫毛几乎扫到了门板上。他的目光穿过那道细细的缝隙,努力往里探。


    “阿渊?宝贝,你真睡了啊?”


    那声“宝贝”一落,顾临渊的脚趾倏地蜷了起来。


    先是脚趾,然后是小腿,然后是整条脊椎,像被一道极细的电流从脚底窜上来,一路酥到后脑勺。他把被子攥得更紧了,指节泛白。


    下一秒,他猛地掀开被子——


    “闭嘴!”


    声音从喉咙里炸出来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哑意。


    “你要是再敢往外冒一个字,我、我明天也不让你进来睡。”


    门外的沈砚立刻把嘴闭得紧紧的。


    片刻后,几乎是用气音回:“知道了,宝贝,你睡吧,我不说了,我给你值夜。”


    宝贝。


    又是宝贝。


    寝殿里静了一瞬。


    随即,顾临渊猛地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拱了拱,又拱了拱。


    又猛地翻回来,仰面朝天,瞪着黑漆漆的帐顶,摆出一副“我什么都没干”的正经表情。


    只是耳根的红还没退。


    过了一会儿,他悄悄把被子拉下来一点,露出半边脸,偏头看向门的方向。


    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。


    但他知道那个人就在那里。站在门外,靠着廊柱,或者干脆坐在台阶上,抬着头看月亮。


    他知道。


    他闭上眼睛。


    这次是真的闭上了。


    嘴角没有再弯。


    但心跳的声音,在被窝里,一下,又一下,比什么都要诚实。


    好不容易熬到天蒙蒙亮。


    顾临渊“唰”地睁开眼。说不上是没睡着还是睡醒了。反正一晚上翻来覆去的。耳朵里、脑海里全是门外那个人。有今天的,也有昨天的,还有更早的。


    他立刻起身,穿衣,动作利索得像要去打仗。站在门口时,先把脸一沉,想了想,又把脸沉了沉,确保这张脸上没有任何“我其实有点想开门”的痕迹,这才拉开门。


    正靠在廊柱上的沈砚听到动静,“蹭”地站直了,腰背挺得像根标枪。嘴唇微张,正要说什么——


    顾临渊抢先开了口,语速飞快:“我不是为了你起这么早的,我是要去上朝了。”


    说完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

    沈砚愣了一下,随即弯了弯嘴角,立刻抬脚去追。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后,他自然而然地伸手抓住顾临渊的手腕,然后指尖滑下去,穿过指缝,十指相扣。


    “我陪哥哥去上朝。”


    顾临渊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,又抬眼看了看前方,面无表情:“你是皇帝,你上什么朝?这是我国的朝,不是你的朝。”


    “那怎么了,”沈砚理所当然地晃了晃两人扣在一起的手,“反正哥哥去哪里我就去哪里。”


    ....


    当顾临渊下朝时,已近晌午。


    今日早朝格外漫长。长到沈砚坐在马车里等的时候,把“顾临渊怎么还不出来”这件事翻来覆去想了八百遍,顺便把他爹、他那个太子兄弟、以及满朝文武挨个问候了八百遍。


    毕竟他自己当皇帝那会儿,早朝从来没这么长过。谁敢在他面前长篇大论,他当场就能把折子摔对方脸上。但这事儿传到外人耳朵里,就成了他荒唐。凭什么?人家是三朝元老,你个小皇帝一点面子不给,你不荒唐谁荒唐?


    午膳是在外头用的。这回可不是因为伍昭那桌壮阳大餐。伍昭人都跑出去游山玩水了。


    纯粹就是两个人想在外面吃。


    等晃悠回府里,南六和北七已经从伤榻上爬起来了。对他们这种行军打仗的人来说,伤这事儿分两种:死了的,和没死的。只要归在第二类,那都不叫事儿。


    北七先瞅见两个人肩并肩回来,精神一振,正要迎上去问“影七,你到底是谁?”


    不容易,他这颗死脑袋,终于、终于算是转过弯来了。


    然而。


    还没等他迈出第一步,南六又一次眼疾手快,不对,是眼疾脚快。一脚精准踹在北七腿窝,把人当场踹跪。然后南六自己也利利索索跪下来,声音不大,底气挺足:“见过南帝。”


    北七跪在地上,整个人愣住了。


    南帝?谁是南帝?


    他先看看南六,又转头看向顾临渊,最后连看都没看沈砚,就直接爬了起来,扯着嗓子喊:“哪有南帝——”


    “帝”字还没出口,他又“扑通”一声跪了下去。


    “见过南帝。”


    这回他总算转过弯来了。


    那把哨子不是普通的哨子,是南晋无间司的圣哨。还有那姑娘拿出来的令牌,金灿灿的,是金牌。


    没错,南六之所以能认出沈砚的身份,靠的正是书云亮出的那块令牌。她避开了顾临渊的目光,却没能躲过南六的眼睛。南六看得真真切切,那令牌上刻的,正是“晋圣”二字。


    沈砚淡淡的:“免了。”


    顾临渊紧接着补了一句:“不得对外声张。”


    北七跪在地上,眨了眨眼。说来也怪,他这脑子平日里像是缺了根弦,晃晃荡荡的,偏偏这会儿转得比谁都快。


    他抬起头,嘴皮子一碰,话就出去了:“王爷,那以后怎么办啊?”


    这话问得没头没尾,但在场的人谁都听得懂。


    他们是留在陈国,还是杀回南晋?是那个狗东西,哦不,南帝,老老实实留在陈国当四王妃,还是他们家王爷千里迢迢跑去南晋当皇后?


    空气安静了。


    第100章 哥哥,咱翻篇吧,求求了


    南六彻底服了。


    他深吸一口气,面无表情地站起来,一把薅住北七的后衣领,拖着他就往远处走。


    一边走,一边从牙缝里往外磨字:“北七,从今往后,你走你的阳关道,我过我的独木桥。咱俩就当不认识。”


    北七被他拽得踉踉跄跄,鞋底在地上拖出两道印子,还不忘扭过头来嚷嚷:“我还......不想认识你呢!”


    声音飘远了。


    可最后一句话还是清清楚楚地飘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,带着十二分的委屈和三分的不服气:


    “这么大的事,瞒得风雨不透......合着就我一个人蒙在鼓里当傻子?”


    原处,沈砚下意识收紧了握着顾临渊的手指。


    他张了张口,想说什么,顾临渊却已经迈步往前走了。


    沈砚连忙跟上。


    顾临渊却抽回了手。


    沈砚愣了一瞬。


    可下一秒,那只手臂就搭上了他的肩,顺势将他往怀里拢了拢。


    沈砚匆忙抬头去看顾临渊。


    顾临渊依旧目视前方,神色淡淡的,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。但他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:“我好像还没去过南晋京城呢。当年在南疆那仗刚打完,就被我父皇急召回京了。”


    沈砚的眼眶倏地红了。


    鼻尖也跟着泛红。


    他张了张嘴,声音有些发哑:“哥哥……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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