终于——


    门外有了动静。


    沈砚回来了。


    手里拎着一壶酒,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,嘴里还哼着小曲儿。不是什么正经调子,就是那种高兴了随口瞎哼哼的:“啦啦啦——啦啦啦啦——”


    他高兴得都快蹦起来了。


    现在他不是影七了。在旁人面前是影七,可在他哥哥面前,他是沈砚啊。所以他高兴。


    他高兴他哥哥喜欢他,喜欢到了哪怕他是沈砚也照喜欢不误的地步。


    他推开门。


    “啦啦啦——啦啦啦啦啦——”


    他是真蹦进去的,落脚的时候还特意蹦了个弧线,像只回窝的大兔子。


    顾临渊愣在原地。


    他见过沈砚很多副模样。五年前的,现在的。他也听说过沈砚很多副面孔。荒唐的,烂泥扶不上墙的。可他从来没见过沈砚这样。


    这样……高兴得不像话。高兴得像个毛头小子,高兴得连装都懒得装了。高兴得让人想骂一句没出息,又忍不住多看两眼。


    “啦啦啦啦啦——”


    沈砚把酒壶往桌上一放,转过身来看他,眼睛里全是亮闪闪的光,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,整张脸都在发光,像是把月光借来揣在了自己身上。


    “哥哥,这可是我从南晋带来的好酒。一直留着呢。”


    顾临渊张了张嘴,原本准备好的词硬生生咽了回去。原本打算抬起来指向那支笔的手指头,也终究是没抬起来。


    只面无表情地把目光从沈砚脸上别开:“哼个什么劲,跟个傻子似的。”


    沈砚不以为意,又把酒壶往他跟前拎了拎:“哥哥,咱俩喝一杯?”话音没落,人已经蹿到了门口,扯着嗓子喊人送酒杯来了。


    顾临渊这才清了清嗓子,抬了抬下巴,朝笔架的方向努了一下。


    没说话。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:你演的一出好戏啊。


    沈砚心里“咯噔”了一声。但没关系,他是沈砚。


    第98章 我爱你啊,这就是道理


    只见他从从容容走过去,取下那支白玉笔,一撩袍角,直接跳上长案坐下,坐得跟龙椅似的。


    然后他把笔举到烛光下,慢慢转了一圈。玉质纹理在光里流动,确实好看。


    “哥哥,这支笔是我亲手做的。”语气轻快得不像话,“这也是我亲手雕的。”


    顾临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。


    沈砚又把笔转了个方向,指着笔杆上一处极细的雕刻:“哥哥,你知道这雕的是什么吗?”


    “行了。”顾临渊打断他,声音不大,但寒气逼人,“我没让说这个。”


    沈砚装傻,歪了歪头:“那说哪个?”


    他顿了一下,笑了,干干净净的,像个没心没肺的小混蛋,手里的笔继续转。


    “哥哥,这可是我亲手给你做的。”


    顿一下。


    “哥哥,你还记得吗?我说我见你第一眼就喜欢上你了。”


    顾临渊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。就一下。


    烛光晃了晃。沈砚坐在案上,比顾临渊高出小半个头,垂着眼睛看他,手里握着那支笔。明明理亏得要命,偏偏坐出了一副“朕没错”的气势。


    不,更准确地说,是“朕就算错了,你舍得罚吗”的气势。


    顾临渊深吸一口气。


    “沈砚。”全名。


    “嗯。”


    “你是不是觉得,”他一字一顿,咬字清晰,“你在这儿跟我胡搅蛮缠一通,以前的事就当没发生过了?”


    沈砚认真想了想,慢悠悠地开口:“哥哥,纠正一下,这不是胡搅蛮缠。”


    “哦?”


    “这是深情告白。”他一本正经地竖起一根手指,指尖白皙修长,骨节分明,“胡搅蛮缠是不讲道理,深情告白是讲道理。”


    “你讲什么道理了?”顾临渊几乎是脱口而出。


    沈砚看着他,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,弯得笃定,弯得理直气壮,弯得让顾临渊突然想逃。


    “我爱你啊。”


    “这就是道理。”


    空气忽然就凝住了。


    顾临渊的睫毛轻轻颤了颤,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又张了张嘴,还是没说出来。


    他就那么瞪着沈砚。


    三秒钟。


    然后伸手,把沈砚手里的笔抽走了。动作不算温柔,但也没有用力拽。


    他把笔挂回笔架上。


    挂得端端正正。


    然后他抱起手臂,站了起来。椅子往后推了半寸,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。这一站起来,他就比沈砚高了近一个头。他终于可以垂下眼,用那种居高临下的角度看着沈砚。


    目光落下来的时候,他的下巴微微抬了抬,下颌线绷出一条锋利的弧度。


    “沈砚。”


    “嗯。”


    “我问你,”顾临渊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“你到底骗了我多少次?”顿了顿,声音往下沉了沉,“你可想好了再说。”


    意思很明确:我心里有数。你要是敢胡说八道,后果你自己掂量。


    谁知沈砚眼睛都没眨一下,理直气壮地伸出了一根手指头。


    “就这个数。绝对的。”


    顾临渊差点儿当场厥过去。


    他张了张嘴,正要跟眼前这个狗皇帝好好掰扯掰扯,沈砚抢先开了口:


    “哥哥,你听我说。”他指了指那支笔,“就拿这支笔来说。我要是一开始就能用‘沈砚’这个身份站在你面前,那自然可以光明正大地送给你,对不对?这个道理你懂吧?”


    他笑着,笑得那叫一个坏。


    “所以说,”沈砚歪了一下头,声音放得更轻了,“我本质上是不是只骗了你一次?一次身份,剩下的全都是真心。真心怎么能算骗呢?”


    顾临渊一把揪住他的衣襟,指节泛白,一字一顿从牙缝里往外蹦:


    “你——真——有——理!”


    顿了顿。


    “不愧是能当上皇帝的!”


    沈砚直直地看着他,笑容纹丝不动:“谢谢哥哥夸奖。哥哥,你真好。”


    空气安静了半秒。或者更短。短到只够一个人的心脏跳完三分之一拍。


    然后顾临渊炸了。


    “狗——皇——帝!”


    三个字,一个字比一个字咬得狠,每个字都像在嚼沈砚的骨头,咯吱咯吱的,连碎渣都不想吐。


    他猛地松开手,提脚就往外走。


    沈砚赶紧跳下桌子去追:“哥哥,不喝酒了?”


    顾临渊没理。


    他心想:我喝你个鬼。我现在最想喝的是你的血,你信不信?


    你个狗皇帝。


    你个狗崽子。


    你个狗沈砚。


    想到这里,他脚下的步子又快了几分。


    沈砚也加快了脚步,喘息微微:“哥哥、哥哥……”


    一路追到寝殿门口,还没来得及迈进去,就听“砰”的一声,顾临渊直接把门摔上了。


    沈砚伸手刚要推——


    “咔嚓。”


    门闩插上了。


    沈砚:“??”


    不是吧,哥哥……


    “哥哥,我错了。”他拍了拍门。


    里面毫无动静。


    哦,也不是完全没动静。他凑上门缝听了听。他哥哥走远了。确实是走远了。脚步声越来越淡。这是真不打算给他开门了?


    沈砚不死心,换了个角度往里瞄。门缝太窄,他眯起一只眼,又换了个姿势,再瞄了瞄。确实没瞄到人。


    然后他忽然想起了什么,拔腿就往窗户奔。


    可就在那时——


    “咔嚓。”


    又一声。


    从东边那扇窗的方向传来的。干脆利落的、木栓入扣的声音。


    沈砚瞳孔微微一缩。


    但他没有停。一个急转弯冲向西边那扇窗。


    这回终于赶上了。


    他用双手死死抵住窗框,死活不让它落下来。


    “哥哥!哥哥!”他一边撑着窗户一边喊,声音里带着三分委屈、七分撒娇,“我求你!你不能真让我睡外面呀!外面那么凉那么潮,万一我生病了怎么办?”


    他顿了顿,脑子飞速转了一下,继续输出:


    “万一哥哥不搂着我睡不着怎么办?”


    又顿了一下,意识到说反了,赶紧纠正:


    “呃不是——是我不搂着哥哥,我睡不着……”


    窗户里面沉默了片刻。


    顾临渊的耳尖不知何时已有些红了,薄薄一层绯色从耳廓蔓延到耳垂,像被谁用指尖轻轻点了一笔胭脂。但他的语气依然是凉飕飕的:


    “沈砚,以前你跪都肯给我跪的,房梁都肯趴的,暗卫演得不是挺好的。怎么,如今我只是让你值个夜,你就不肯了?”


    第99章 宝贝,又是宝贝


    一句话堵得沈砚哑口无言。


    他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夜风从廊下穿过来,吹得他的衣角微微掀动。


    “……值。”他认命地垂下了手,“我当然是愿意给哥哥值的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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