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天暴露的何止是书云。他也一样。


    他心里乱得很。接下来的事还没想好,太多事情搅在一起,像一团被雨打湿的乱麻,一时半会儿理不清。可无论如何,那些人,不能出事。


    书云没有犹豫,也不多问。她利落地拱手:“是。”说完,便转身走了。


    此刻,南六和北七已经被王府侍卫接进了府里。


    顾临渊也已经迈进了门槛,正朝着门房小厮吩咐:“立刻去京兆府衙,让他们去南丰巷收尸。”话音未落,人已继续往前走了。


    影七连忙去追。


    他追上去,像条小尾巴似的缀在身后,犹豫了好一会儿,终于伸手扯了扯顾临渊的袖子,试探着喊了声:“哥哥……”


    顾临渊没反应。


    影七又扯了扯,声音大了些:“哥哥……”


    还是没反应。


    影七心里一慌,膝盖一弯,正要跪下——


    “沈、砚!”


    这两个字像是从顾临渊的牙缝里挤出来的,带着一股子咬牙切齿的劲儿,直接把影七钉在了原地。他那膝盖弯到一半,愣是没敢再往下落。


    顾临渊依旧没有回头。


    影七保持着半蹲的姿势,像一只被主人呵斥了的狗,怂得明明白白。


    顾临渊又不是傻子。


    今天的哨子,今天的探子,还有……哦,令牌他没看到是什么,那姑娘举令牌的时候贼得很,特意避着他,但这不影响他认出这个混蛋。


    就算没有这些,他也认得出他。


    认得出他的招式。


    他们打过。五年前,南疆。


    那时候,这位爷还只是南晋的六殿下,因其生母触怒先帝,被发配到了边疆。南疆战场上两军对峙,他们曾刀剑相向。如今倒好,成了南晋的皇帝了。


    一个皇帝,天天跟他跪来跪去,动不动就“哥哥我错了”......他还真跪得下去!南晋的列祖列宗要是知道了,怕不是要气得连夜托梦?!


    顾临渊越想越气,终于转过身来。


    他的目光没落在沈砚那张心虚的脸上,而是直奔他左肩窝,那儿有道浅浅的旧疤。他见过八百遍了,从来没往心里去。但现在他记起来了,那是他当年给他留的。


    他的手下败将。


    所以说,南晋小皇帝烂泥扶不上墙这句话,他一直信着。


    顾临渊盯着那道浅浅的旧疤,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“咔嚓”一声接上了,又“轰”地一下炸开了。


    他憋了半天,憋出一句:“你变态!”


    真变态!


    五年了。这货居然惦记了他五年!不对!这货从五年前就开始算计他了!打从那会儿起,他就戴着张破面具在他眼前晃来晃去。


    他当时还寻思:这人是不是长得太磕碜了,见不得人?


    现在想想,真是可笑。他不丑!这张脸叫丑?漂亮得都没天理了!那他当年戴什么面具?


    为了今天呗!


    为了在他眼皮子底下晃来晃去却不被认出来,为了天天“哥哥”长“哥哥”短地喊他,为了每次跪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!


    一个皇帝,动不动就给他一个王爷下跪!南晋的那些先帝们,棺材板还压得住吗?


    第92章 顾临渊,我是真的喜欢你,喜欢得不行


    顾临渊终于把目光移到沈砚那张脸上。


    四目相对。


    沈砚也正看着他,那眼神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,又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坦然。喉结剧烈地滚了滚,声音轻得像做贼似的:“顾临渊,我是真的喜欢你,喜欢得不行。”


    这句话落在空气里,轻飘飘的,却沉得顾临渊胸口一窒。


    他往前迈了一步,牙关几近咬碎:“我、谢、谢、你。”


    “不客气。”沈砚低下头,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。


    顾临渊伸出手,一把揪住他的衣襟,把人拽到自己跟前,一字一句从牙缝里往外蹦:“我问你,那颗烂药,是不是你下的?”


    沈砚立刻摇头,摇得跟拨浪鼓似的:“不是!”开玩笑,他又不傻,这种大实话打死也不能说,“真的,顾临渊。”他一脸委屈,竟还敢抬手朝天上指,“我发誓,那药真不是我下的。”


    顾临渊没动,瞳孔微微缩紧,像一把刀正在一寸一寸地刮过他脸上的每一丝表情。


    沈砚迎着他的目光,喉结又滚了一下,面不改色。


    空气静了一瞬。


    然后沈砚又开口了,声音小了下去:“……但被我钻了空子,是真的。”


    顾临渊的眼神骤然变了。


    沈砚被盯得后背发凉,立刻又把手指朝天上一戳:“真的不是我,哥哥!我敢拿南晋的列祖列宗发誓!”那语气真诚得,就好像南晋列祖列宗的棺材板跟他毫无关系似的,“我就是钻了个小小的小小的空子,天地良心,比真金还真。”


    顾临渊的眼刀子恨不得把他剐成鱼脍。


    沈砚的喉结又滚了滚,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:“真的,哥哥……你一定要信我……”


    顾临渊张了张嘴,齿间似乎碾过了某个字的半个音节,又硬生生咽了回去。喉结微微一动,下颌线绷紧了一瞬,终究什么都没说出口。


    他一把将人推开。


    沈砚往后倒退了两步,鞋底在地面上磕了一下,堪堪稳住身形,连愣神的工夫都没留给自己,抬脚就追。


    追上了,一把抓住顾临渊的手腕。


    顾临渊却狠狠甩开了。


    那一下真用了力,沈砚的手指被硬生生弹开,指节被震得微微发麻。


    “拿开!”顾临渊的声音不大,却像碎石子一样从喉咙里碾出来,每一颗都带着棱角,“我嫌脏。”


    沈砚愣住了。


    随即他又追了上去。这次不是从侧面,不是从后面,是直接三步并作两步地抢到了顾临渊前头,整个人往他面前一挡,张开双臂——


    “哥哥,我不脏!真的!”


    沈砚的声音拔高了半度,带着一种近乎可笑的急切,像是被人泼了脏水的小孩子,急着要把自己从里到外翻出来给人看。


    “你可不能听你们陈国的探子瞎说!他们懂什么呀?他们连我昨天吃了什么都报不对!”


    他眼睛瞪得溜圆,真诚得几乎有点过分了。


    “我可干净了!绝对的!我连手都没跟别人牵过!”


    话一出口,他脑子里其实飞快地闪过一个念头:你那双手,牵过的人可以绕城三圈了吧?你那两条胳膊,正妃侧妃妾室轮着挽,排班表都排不过来吧?


    但他把这个念头掐掉了。


    不能说。


    打死也不能说。


    他只是定定地望着顾临渊,目光坦荡得不像话:“哥哥,我真的很干净,干干净净的。我浑身上下每一个角落都是你的,从前是,现在是,以后也是。你要是还不信——”


    他顿了顿。


    “......要不你亲自检查一下?”


    顾临渊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。


    然后,毫无征兆地,耳朵尖红了。就是在那一瞬间,他把沈砚扒拉到了一边。


    沈砚被扒开,只顿了一步,想也没想就又追上去,又一把抓住顾临渊的手。这回握得很实在,指头扣得紧紧的,生怕下一秒又被弹开似的。


    顾临渊又甩了一下。


    但这一下嘛——


    怎么说呢,顶多算动了动。要是刚才那一甩是“你给我滚”,这一下充其量是“你差不多得了”。力道差了十万八千里。


    沈砚多机灵一人,立刻心领神会。


    手腕一使力,顺势将人拽进自己怀里,搂了个严严实实,下巴往人肩窝里一埋,声音又软又黏:“哥哥,我错了。你就原谅我这一回,只这一回。”


    顾临渊僵在他怀里,整个人跟点了穴似的,肩背绷得硬邦邦。沉默了片刻,终于咬着后槽牙挤出一句:“你还想有下一回?滚开!”


    话是这么说。


    人没动。


    沈砚心里那叫一个有数,又把手臂收紧了几分,胸口贴着胸口,心跳隔着衣料一下一下往对方身上撞:“没有下一回了,绝对没有了,哥哥。我以后乖乖的,比小狗还乖。”


    这回顾临渊动了。


    一掌把人推开,力道不大不小,刚好够两个人之间重新隔出一臂的距离。然后转过身,继续往寝室走去。


    “不敢。”声音从前头飘过来,凉飕飕的,带着一股子阴阳怪气的调调,“哪敢让陛下乖。”


    “哥哥——”


    沈砚拖着长音追上去,一把又将人牵住,手指顺顺当当滑进对方指缝里,扣得自然而然。


    “哥哥,真的,在我沈砚这儿,你说什么就是什么。我要是敢不听,你把我脑袋拧下来当球踢。”


    顾临渊停下来,终于正眼看他。


    眉梢一挑,语调慢悠悠的,像在逗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狗:“行啊。再割五城?”


    这话说出来,他自己大概都没当真。无非是想看沈砚那张嘴还能怎么接,还能接出什么花来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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